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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枣 作者：含糖的小山鬼

文案：

我从小就是胆小鬼，我对我哥最初的亲情以及未来的爱情都是在眼泪中滋生的。

吕新尧x孟梨

美人哥哥和哭包弟弟的故事。

“我们要互相亏欠，我们要藕断丝连。”


1 我的父亲母亲    
     
“难道在天性热烈的偷情里生下的孩子，倒不及拥着一个毫无欢趣的老婆，在半睡半醒之间制造出来的那批蠢货？”

醉醺醺的孟光辉打着酒嗝，像唱戏似的朗诵着。

他把手背在屁股上，挺着腰撅着腚走出家门，沿着村里的羊肠小道一路往东走，走到村口的大枣树底下停一会儿，又调头往西。

我在刚学会走路的年纪就跟在这个男人背后，一边跌跌冲冲地追赶他一边“爸爸爸爸”地喊。

被我叫做爸爸的孟光辉从来没有因为我的喊叫而回头，他只是像个领导人一样，昂首阔步，一味地向前走，丝毫不关心后面的小跟班是否一个屁股蹲摔在了地上。

孟光辉朝西边走去时，绯红的夕阳余晖被他宽阔的背影挡住，稻田里的禾苗在晚风里摇摇摆摆，我也是摇摇摆摆地在田埂间奔跑，追赶着视野里孟光辉的背影和他唱戏一样的朗诵。

我和孟光辉是孤儿寡父，我们俩相依为命的岁月在我五岁那年戛然而止——孟光辉一声招呼也不打，突然给我找了一个后妈，还买一送一，送给我一个哥哥。

    

    

孟光辉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爬上了我哥他妈的床。

孟光辉是个鳏夫，我哥他妈是个寡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这一点我哥他妈一直不认同，她坚持说自己是被孟光辉强奸的。

这句话后来得到了侧面的佐证，因为孟光辉狗改不了吃屎，又干起了强奸的勾当。

我的父亲孟光辉对孙月眉的强奸——哦，也就是我哥他妈，得追溯到我和我哥第一次见面的夜晚。

那是一个仲夏的夜晚，我的视线和脚步一同追随着孟光辉，在热气腾腾的田埂上行走。汗水从我的额头上流下来，又顺着下巴颏儿滑进衣领里，我浑身湿津津的，只有喉咙像是干旱的田地，紧巴巴要裂开。

我一面像条尾巴一样跟在我爸屁股后面，一面舔了舔滑到嘴角的汗，舌尖咸得发麻。这时候我忽然听见有人喊我。

“孟梨！”孟光辉站住了，扭头对我勾了勾手。

我抬起头，看见他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片汁水淋漓的西瓜。

我愣了一下，很快朝着红色的西瓜肉跑过去，孟光辉微笑着把西瓜举高了一些，让我蹦起来也不能够着，只能眼巴巴地发馋。

“想吃吗？”他笑眯眯地引诱我。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孟光辉满意地笑了，他在我面前伛下腰，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到一家院子外的墙根底下，笑眯眯地对我说：“你在这儿蹲着吃，看见有人过来就学小狗叫……小狗怎么叫的知道吗？”

我点点头学给他听：“汪汪。”

孟光辉赞许地摸了摸我的头，把西瓜塞进我手里：“吃吧。”

    

他的笑容是那样亲切，我在他亲切的笑容下咬了一大口西瓜，这时他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是从我的头顶上传来的，我仰起头，看见他正扒在矮墙顶上，半个身体已经翻进了墙的另一边。

墙上的孟光辉最后交待我说：“吃完了就自己回家，知道吗？”

我怔怔地点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因为他说完就从墙上翻下去，在一片漆黑中不见踪影了。

孟光辉消失后，我蹲在墙角慢吞吞地啃完了一整片西瓜，当我打算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腿已经蹲麻了。这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我面前。

十一岁的吕新尧在我看来又高又瘦，他逆光站着，影子完全罩住了我。

    

“小孩儿，”他这样叫我，并对我说了第一句话，“你蹲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西瓜皮就在我的脚边，我应该指着它对他说“我在吃西瓜”。

可是当时我没有。我在紧张中感觉到西瓜的红汁从我的嘴角湿淋淋地爬下来，同时听见一声：“汪汪。”

那是我的声音。

我第一次见到吕新尧，还不知道他叫吕新尧，也不知道不久以后，他会成为我哥搬进我家里。

我更不知道，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已经在冥冥中注定，未来的许多年我会像他养的一条狗一样，只围着他一个人兜兜转转。

    2 我和我哥（上）    
     
我哥他妈孙月眉是一个很有手段的女人，孟光辉夏天翻进她家院子里，冬天这个女人就带着吕新尧搬进了我家。

孙月眉生得顶漂亮，年轻的时候是我们白雀荡数一数二的美人，如今儿子的个头已经超过她了，依旧风韵犹存。她眉心有一粒美人痣，孟光辉说她像画里的观音。

吕新尧的模样跟孙月眉一脉相承，那个年纪的吕新尧就像一朵带着露水的花苞，还没完全长开，不像后来那么棱角锋利，当时的他有种蜷着的、蠢蠢欲动的美丽。这一点在夏天尤为显著。

我记得是在七月，吕新尧和他的朋友们常去河里游泳。白雀荡毒辣的日头把他们的汗衫剥了，河边一群人像黑皮水狗一样“扑通扑通”往水里钻。

我正在河滩上捉小鱼小虾，他们跳进河里时溅起的水花泼到岸边，不光把鱼虾吓跑了，还溅了我满脸。我的朋友张不渝敏捷地躲开了，在一旁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水珠子从我脸上啪嗒地滚落，我抬起头，感到眼前一片迷濛。奇怪的是，在水濛濛的视野里，我却清晰地看见粼粼的波光在吕新尧裸露的身体上摇晃。

河里的吕新尧闪闪发光。

刹那间我忘了他是我哥——哦，这么说不对，我想起来那个时候他还不算是我哥。

张不渝哪壶不开提哪壶，拍我的肩膀说：“哎，小梨子，我看见你哥了。”

    

我推开他的手说：“我妈只生了我一个，生完就死啦，我没有哥。”

孟光辉和孙月眉结婚了，但吕新尧不是我哥，孙月眉也不是我妈。

我的妈妈是一个叫陈美玲的陌生女人，她在我出生之后不满一个月就离开了。

    

村里有几个号称知情的人说她是抛夫弃子，从山沟沟里逃走了，可孟光辉不同意。

他总是铁青着脸纠正说：“我老婆死啦。”

我刚能听懂人话的时候，孟光辉就不厌其烦地给我讲我母亲的故事。在孟光辉的讲述里，陈美玲是在河边洗衣服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跌进河里淹死的。

我不知道孰真孰假，也并不在乎她究竟是死了还是跑了，唯一的真相是，她从我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

孙月眉搬进我家的第一天，在饭桌上，孟光辉让我喊她“妈”，我感觉到三双视线一齐向我聚集过来，一时有些局促。

在孟光辉的催促下，我按照他以往的谆谆教导回答说：“我妈死了。”

话音未落，吕新尧不明意味的笑声就传到了我的耳边，同时桌子震动了一下。

“胡说！”孟光辉一掌拍在桌上，他指着孙月眉对我说，“从今天起，她就是你妈。”

我已经念小学了，心里清楚孙月眉不是我死而复生的妈妈，孙月眉一定也知道我不是她儿子，劝孟光辉说“算了”。

在她的劝导下，孟光辉宽宏大量地让我喊她“眉姨”——正如他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吕新尧不喊他爹，而是叫他“孟叔”。

    

事实上吕新尧既不把孟光辉当爹，也不认他作叔叔，他大多数时间把我的父亲当成一坨浑浊的空气，而我是另一坨。

    

在吕新尧搬到我家最初的一年里，我们俩住在同一间屋子，他从来没有主动搭理过我，而我也不敢招惹他。

只有一次例外。

我记得那天烈日炎炎，捕鸟网上的麻雀在翻涌的稻浪边摇晃，放学后我沿着田埂往家里走去，因为焦渴，我走了一会儿便跑起来。

这时候有个比我大的男孩儿迎面向我跑来，经过我时，我们的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随后我就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那个男孩儿停住了，他转过身时神情木木的，我看见一丝血迹从他的嘴角流下来。

“你流血了。”我提醒他说。

他愣了愣，舌头在牙齿间顶了顶，突然张嘴吐出一口血沫子。

“我的牙没啦。”他瞪着眼看向我，“你把我的牙撞飞啦！”

我说：“你也撞了我。”

他无视了我的话，蛮不讲理地把我从地上拽起来：“你赔我的牙齿！”

我那时还没到换牙的年纪，不知道牙齿掉了还会长，对他说：“牙掉了就没了。”

我看见豆子那么大的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滚落，这时他的哥哥赶来了。

    

他哥哥跟他是双胞胎，兄弟俩长得一模一样，我后来才知道他们一个叫大彭一个叫小彭。

小彭指着我向他哥告状说：“哥！我的牙齿被他撞没啦！”

“他也撞我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大彭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揪起我的领子，揍了我一拳。我用脑袋撞他，他抓住我的头发，一脚将我踹到了田里。

    

我躺在火烫的地面上，小彭朝我扑过来，他的指甲很尖，对我的脖子和脸上又抓又挠，刮破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这对双胞胎兄弟合伙揍了我一顿后，大彭将穿着夹脚鞋的脚踩在了我的胸口，居高临下地对我啐了一口唾沫。

“让你欺负我弟弟！”

他踩着我说出这样一句话时，一阵猛烈的委屈涌上来，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不是因为他们对我的污蔑而感到委屈，而是为我的孤立无援。

小彭扯了扯裤裆，说：“哥，我想屙尿。”

“就在这儿屙！”大彭说。

我在泪眼朦胧中看见小彭笑嘻嘻地扯下了裤子，并对我“嘘嘘”地吹起了口哨。

一种巨大的羞辱使我奋力挣扎起来，小彭对他哥说：“哥，你踩紧他。”

然后又得意洋洋地对我说：“你再乱动，尿嘴里了别赖我。”

    

我在屈辱和愤怒中狐假虎威，搬出了吕新尧来震慑他们，我说：“我要告诉我哥，让我哥打死你们！”

说完我就掉下了眼泪。被他们冤枉、被揍我都没有哭，但是这句谎话却让我泪如泉涌。

“你哥是谁？”不知道是大彭还是小彭问。

“我哥是吕新尧！”

吕新尧，这是我第一次说这个名字，我哽咽了。

同时我耳边的地面上溅起了淅沥的水声。

“哦哟，你把我弟弟吓尿了！”大彭哈哈大笑。

那天下午我沉浸在委屈和悲伤中，躺在地上哭得身体抽搐，大彭和小彭早就抛下我走了，我还是在哭。

直到傍晚，我把眼泪流完了才从地上爬起来，独自一人狼狈地走回家里。

吕新尧正在院里的木头桌子上看书，我推门进去时，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在这短暂的对视中，我发现我枯竭的眼泪仿佛找到了水源般，又一次涌出来。

我面对着吕新尧嘶哑地哭出了声。

他有些惊愕地看着我，过了一阵放下了书朝我走过来。

吕新尧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感觉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被他的目光注视后开始发烫。

    

“哭什么？”他的声音冷冷的，落进我的耳朵里却是热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开口，我却哭得更厉害了。

吕新尧不说话了，他沉默地看着我哭，又看着我用胳膊擦掉眼泪。

我把眼泪擦掉后对他摇了摇头，然后走进了房间里，爬到床底下翻出了我的存钱罐。

我的全部积蓄都在里面，一共十三块零七角，我把钱全都倒出来，拢在手里走出了门。

吕新尧回到了小木桌边，我走到他旁边，把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小声问他说：“你能帮我打两个人吗？”

    

吕新尧看了一眼我给的酬金，又盯着我看了半晌，轻蔑地讥讽道：“找我干什么？找你爸爸去。”

他压根儿不愿搭理我，我应该夹起尾巴，灰溜溜地滚蛋。

    

但在我低下头的时候，却听见他问：“谁？”

我才想起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于是我说：“双胞胎。”

吕新尧没再说什么。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迸出一股猛烈的冲动，我想问吕新尧，要多少钱才能让他答应成为我血脉相连的亲哥。

但我嗫嚅着没敢问出口，我知道十三块七远远不够，我永远也攒不到那么多钱。

白雀荡只有一所学校，十一岁的吕新尧念的初中和我的小学在同一片校园里，一年中，我们却没有一次像别人家的兄弟一样并排走在路上。

那一天之后，吕新尧仍然是早出晚归的吕新尧，他仍然在我之前出发去学校，又总是比我晚回家。

常常是我在院子里写作业时，吕新尧才推门进来。这时候我就会假装自己完成了作业，把桌上属于我的东西一股脑扫进书包里，然后飞快地钻进从前属于我、但现在属于我们俩的房间里。

吕新尧从来没有赶过我，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我知道吕新尧不喜欢孟光辉也不喜欢我，我只是本能地想讨好他。小孩子天生有种灵感，我当时谨小慎微地在吕新尧可以容忍的范围内向他示好，仿佛早已预见不久之后的将来，这个人会成为我唯一的倚仗。

白雀荡是个小村庄，孟光辉娶了孙月眉的事情很快传到了学校，吕新尧成为我哥的消息也随之不胫而走。

我的同学知道后都很羡慕，他们都以为有这样一个哥哥是件风光的事——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吕新尧因为过于出色的长相和天生的领导力，在学校拥有一堆狐朋狗友。

    

可只有我知道，吕新尧不是我哥。

    

我在一溜儿羡慕的眼神中，低头躲进了自己的影子里。直到有一天我的朋友张不渝突然把我拽了出来。

事情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张不渝和几个男同学因为在体育课时钻狗洞溜出学校，被值周生抓住扣了分。我的小学班主任李老师是个心狠手辣的中年女人，她有一根小指粗的竹鞭子，专门用来惩罚不守纪律的学生，被她的竹鞭子抽过的学生都在背地里叫她“恶婆娘”。

    

张不渝和那几个男同学犯了事儿以后，心里害怕极了，恐惧让他们想起很多事情。比如那周的值周生里刚好有吕新尧，而他掌管着扣分的册子。

    

然后他们又想起了我。

我的这群同学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走后门，他们派出了张不渝来拉拢我。张不渝来找我的时候哭丧着一张脸，眼泪巴叉地让我帮帮他。

“孟梨，你让你哥把我们的名字划掉好不好？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我被恶婆娘抽死吗？孟梨，孟梨……”

张不渝一声声地喊着“孟梨”，我的手绞着裤兜，牙齿一下接一下地咬着嘴唇，为难地告诉他说：“可是……我做不到。”

张不渝不信，依然哀戚地叫着我的名字，他每叫一声“孟梨”，我的心里就像空荡荡的山谷一样，酸涩地回响一声“吕新尧”。

不知道张不渝叫了多少遍，他的共犯终于听不下去了，他们把张不渝拉走，恨恨地斜了我一眼，对我说：“假惺惺地找什么借口？不帮就不帮！”

    

他们不求我帮忙了，我本应该松一口气，可是我却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难受极了。

下午我和张不渝在上学的路上碰见，他不但没有停下来等我，反而加快了脚步向前走。我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既感到抱歉又觉得委屈。

在校门口，张不渝的脚步慢下来，我和他同时看见了正在值周的吕新尧。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去的学生，包括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忽然有些胆怯。

    

其实我只需要像在家里一样，把自己当成吕新尧眼里的一团空气，轻飘飘地离开他的视线就好了，但当我走向铁门、同时也是走向他时，心里却忍不住钻出了一丝羞怯的期待。

    

就像一滴露珠从草尖儿上抖落，这个颤巍巍的期待濡湿了我的心田。

然后落空。

吕新尧的眼神轻轻地扫过我，理所当然地——那不是看弟弟的眼神，而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我感到期待覆灭，沮丧将它一口吞掉。

“嘿，吕新尧！”张不渝突然站住了，他热络地挥着手对吕新尧说，“我是你弟弟孟梨的朋友。”

我心跳咯噔一下，猛然呆住了。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是一片苍白，可张不渝却浑然未觉，他没有得到吕新尧的理会，扭过头笑嘻嘻地对我说：“你哥他不理我，你叫他一声。”

    

我猛地抬头去寻找吕新尧，他早已经收回视线，只留给我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我想我完了。我在家里小心翼翼的示好被张不渝的愚蠢和鲁莽毁于一旦。

推涌而来的沮丧和愤怒令我狠狠地瞪向张不渝，并且踢了他一脚。

“你干什么！”张不渝响亮地嗷了一嗓子，不解地瞪着我。

我是狗急跳墙了，急于在吕新尧面前跟我的朋友划清界限，甚至希望张不渝叫得再惨一点，好让我未来的哥哥知道，张不渝的行为与我无关。

我怀揣着卑鄙的心思，偷偷地望向吕新尧，并在心里祈求他看我一眼。

看我一眼吧。

我比谁都迫切地渴望他能看我一眼，可是我的行为却背道而驰，一直以来在学校里，大老远看见他，我都会绕道走。

我太心虚了。日复一日，我卑微地耽溺在周围艳羡的眼神所编造的虚荣的美梦与风光中，也愈发清晰地看见美梦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在吕新尧不知情的角落里，我无数次隔着那道鸿沟喊他哥哥。

    

我哥一度成为我见不得光的秘密。

现在我必须用谎言保护它，在吕新尧的目光终于缓缓地荡过来时，我大声对张不渝说：“傻逼，他不是我哥！”

    

  3 “梨花带雨的梨”    
     
我和吕新尧关系的转折发生在一次乌龙事件上。

那时我对吕新尧单方面的示好已经持续了一整年，可是吕新尧似乎不怎么需要一个我这样的弟弟，因此我仍然畏葸不前，不敢叫他一声哥哥。

    

吕新尧不缺弟弟，他在学校里有很多狐朋狗友，那些人跟我一样不是他亲弟弟，可总是喊他“尧哥”。他的狐朋狗友之一潘桂枝，家里住在吊桥的北边，当时他们还没有反目成仇。

潘桂枝家的三条狗凶名远扬，常常无缘无故对路过的人狂吠，潘桂枝他妈却逢人就说他们家的狗不咬人。

小时候，我的祖母经常跟我讲野狗吃人的故事，这导致我对狗充满畏惧。我曾经做梦梦见我在田埂上小便，突然有一群狗攻击我，我连裤子都没提就逃跑，最后无路可退，只能屁滚尿流地从梦境里逃出来。

那座吊桥是从我家到学校的必经之路，这样的恐惧使我每次路过潘桂枝家门口时都提心吊胆。

我不敢一个人走过那里，必须躲在张不渝身后。

    

张不渝其实也怕狗，但他总是会撑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气概，从不肯在我面前露怯。当我们不幸碰上了狗时，张不渝就会紧绷着一张发白的脸，冲那恶狗大喝一声。

畜生也知道挑软柿子捏，张不渝打肿脸充胖子的呵斥唬得它不敢上前。

可是这样的日子随着张不渝搬家戛然而止，他从桥北搬到了桥南，此后我必须孤零零一个人面对三条恶犬。

    

好在那阵子邻居家的妞妞开始念幼儿园了，她的妈妈每天早晨推着单车送她过去，我于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单车后面，偷偷地窃取一个陌生母亲的庇护。放学后我常常蹲在桥头，等待有人过桥，才飞快地跟上去。

张不渝说他在穿开裆裤的年纪就学会了蹭吃蹭喝，我想我也是蹭，但没人告诉我，“蹭”是一件需要运气的、不可捉摸的事儿。

    

有一天我因为打扫教室，直到傍晚才离开学校，夕阳已经暗下去，我独自胆战心惊地往吊桥的方向走。我不敢过桥，蹲在桥头往南边望去，看见路的尽头没有人影。

于是我从书包里翻出作业，压在膝盖上写了起来。

天很快便彻底暗下去，晚风把作业本吹得哗哗响，我的腿也蹲麻了，可是我不敢走。桥底下的旧铁路在昏暗中卧成了一条死蛇，不会有火车经过，也不会有人经过，这一刻我才真正感到我是一个人，跟路边的杂草一样无依无靠。

我在桥头蹲了不知有多久，当作业本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时，终于等来了第一个人。

吕新尧挺拔的身影朝我走过来，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蹲在他家墙角下，他也是这样朝我走来。

我感到吕新尧的目光很短暂地在我身上停顿了一下，转瞬即逝。跟第一次不一样，他没有在我面前停下。

我听见咚咚的声音，分不清是来自桥上碰撞的石板还是我的心跳。在吕新尧走过最后一块石板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就一次。就蹭一次。我怀着侥幸，心想吕新尧不会发现的。

黑暗中，我在桥上奔跑时感觉脚下的石板摇摇欲坠，等踏上平地才知道，摇摇欲坠的是我——

    

吕新尧腿长，走路很快，当我跑过了桥，他已经不见踪影，迎接我的是潘桂枝家的狗。

它们正在桥头眈眈地守着我，一看见我就呲起牙咧开嘴嚎叫起来。

我被扑面而来的恐惧吓懵了，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颤，脚却僵硬地钉在原地，寸步也不敢移。

    

那些狗鼻子很灵，它们嗅出我的胆怯，在对峙中向我逼近，狗的指爪跃起的瞬间，我感到耳边嗡的一下，与此同时我做了一个最糟糕的决定。

——我逃跑了。

    

我拔腿逃跑所展现出来的怯懦刺激了两条畜生欺软怕硬的天性，它们像捕杀猎物一样狂吠着追赶我。

随后潘桂枝家的另外一条狗也追上来，我在狭窄的道路上拼命奔跑，心里涌上一阵茫然和绝望。

我意识到这不是以往的任何一场噩梦，这就是现实。

吕新尧的背影就是这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电光石火之间，我幻想中哥哥的背影和眼前的吕新尧合二为一。

我在梦里一厢情愿地爬上过这个背影，但当我不顾一切向他仓皇地跑过去时，另一种恐惧油然而生。

我祈求吕新尧不要回头，我怕他一回头，我哥的背影就会像故事里的鬼市一样，倏忽之间就“遂不可见”了。

但吕新尧回头了。

我的恐惧在这一刻攀上了顶峰，吕新尧看见我和我身后穷追不舍的狗，隐约间我听见他骂了一声脏话，然后他拔腿就跑。

    

他把我扔下了。

    

被扔下的恐惧更甚于独自一人，就像我小时候追赶孟光辉一样，我追不上他，于是不停地用“爸爸”呼唤他。

现在我只能伤心欲绝地在心里喊着哥。

吕新尧仿佛听见了我的呼喊，跑了一会儿突然返回来一把拉住了我。他的力气大极了，拉住我的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就像是飞起来了。

窄路尽头是一条向下的土坡，坡边竖着一道围墙。为了摆脱那些恶狗，吕新尧拉着我从坡顶跃上了围墙，围墙的墙沿很窄，像一座独木桥那样窄，吕新尧不再拉着我奔跑，他松开了我的手。

高而窄的围墙让我感到害怕，我亦步亦趋地跟着吕新尧在墙顶上走了几步就再也不敢动了。

吕新尧走了一段后跳了下去，高高的围墙只剩下我一个人。

害怕像洪水一样汹涌地淹没了我七岁的身体，然后在眼睛里决堤。这时候墙下的吕新尧回头看向我，不知怎么，我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吕新尧的背影也变得湿淋淋。

湿淋淋的吕新尧向我走过来，我一边擦眼泪一边对他说：“我害怕。”

我想我对吕新尧而言，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他不会想要一个麻烦精当弟弟。

于是我刚擦干的眼睛又湿了。

我哥后来告诉我，他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爱哭的人，他念着我的名字说，孟梨孟梨，梨花带雨的梨。

吕新尧等我哭够了，开始抽咽的时候，命令我说：“跳下来。”

    

我看着脚下有两个我那么高的墙，胆怯地对他摇头。

吕新尧沉默地跟我对峙了几秒钟，不怎么耐烦地说：“我数三声。”

我听见心里咯噔一下，心跳慌了阵脚。

“一。”

我可怜巴巴地望着吕新尧。

“二。”吕新尧冷酷无情地接着数下去。

    

我知道他马上就要丢下我走了，眼泪从我的眼里掉下来。

吕新尧数到三的时候，他的声音被我盖过了，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撕心裂肺就是在这一刻——我面对他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哥”。

    

然后眼泪跟着我一起掉落下去。

泪眼朦胧间，我看见吕新尧对我伸出了手，他接住我的瞬间，我还在往下掉，由我身体的重量带起的一股冲劲把吕新尧撞倒了，我们一起摔进了水沟里。

吕新尧从水沟里爬起来时身上沾满了污泥，我也一样。

    

我的书包里有一小卷卫生纸，我找出来献宝似的递给吕新尧，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想吕新尧一定很讨厌我，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

吕新尧擦干净手上的泥水，没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向东去了河边。我跟在他身后，看见他把衣服脱下来，蹲在水边搓洗。

他洗完衣服站起来的时候，头发也是湿的，正在不断地向下掉落水珠。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这样的吕新尧，忽然想到张不渝吓唬人时说的水鬼。那天晚上，我觉得吕新尧就像是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半夜里勾人魂魄的。

我的魂一定是被他勾走了，既觉得怕他，又忍不住想黏着他。

我跟在吕新尧身后走了一阵，在蜿蜒的田埂上，鬼迷心窍的我胆子却大起来，我靠近他，拉着他湿哒哒的衣摆，轻轻地叫了一声“哥”。

叫完我有点后悔了，哭哑了的嗓子像一口老磨盘，声音是磨出来的，不知道他会不会嫌扎耳朵。

吕新尧眼神有点凶地斜我：“谁是你哥？”

“……你、你是我哥。”

    

我揣着惴惴不安的心跳等了一会儿，吕新尧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仍然向前走着。

远近狗吠，我记得那晚有月亮，我的眼前有吕新尧的背影。

    4 冰棍    
     
吕新尧不是心甘情愿当我哥的，是我死乞白赖地赖上了他。

    

那天他变成水鬼收走了我的魂，变回人之后却没把魂还给我，于是我开始像个失魂落魄的小偷一样偷偷摸摸跟着他。

一日之计在于晨，我对我哥的跟踪从早晨开始。

我放弃了妞妞母亲的庇护，并且不再像蹭百家饭一样蹭陌生背影的荫蔽，我把我哥的背影当作唯一的保护伞，专蹭他一个。

在他吃过早饭，一如既往地离开家门去往学校时，我磨蹭着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然后在桥边悄悄追上去，和他一起过桥。我的脚步追赶着心跳，将吊桥踩得咚咚作响，仿佛桥下荒芜的铁道上有一列火车疾驰而过。

下午放学铃响起后，我仍然坐在教室里，张不渝好几次疑惑地问我为什么放学了还不走。我没告诉他我在等我哥。

    

我打小就是个吝啬的人，我哥永远会是我的秘密，不管是折磨我的秘密还是振奋我的，我都像个守财奴似的，不舍得掏出一分一毫与旁人分享。

等初中的下课铃响起，我才背着书包走出教室，一路走到桥头，然后蹲下来继续等我哥。

起初吕新尧在桥边看见我，拧着眉什么话也没说，直到我追上他。吕新尧在吊桥中途停下，不耐烦地问：“跟着我干嘛？”

一碰上他的目光，我就怯弱地低下了头，眼睛从他尖尖的下巴颏儿滑到裤脚，隔着两块石板对他说：“我……怕狗，不敢一个人。”

我天生不会对吕新尧说谎，只能靠后天弥补，但我那时太小，还没学会巧言令色，只会笨拙地把一切缺点暴露给我哥看。

吕新尧大约是轻蔑地嗤了一声，然后就不再说话了。他继续朝前走时，我壮着胆子，依然牢牢跟着他。

我常常担心我哥会厌烦他的跟屁虫弟弟，但他弟弟实在是只愚顽的跟屁虫，在还没学到“风雨无阻”这个词的时候，我已经开始风雨无阻地跟着吕新尧。

那阵子春光明媚，我和吕新尧一前一后地走向同一个屋檐下，春光也像是从他的背影里蹭来的。

孟光辉没有发现我们的变化，那个时候他正一门心思地栽种他亲爱的小儿子，没空理会我这个便宜货和我哥这个二手产品。孟光辉夜以继日的辛勤耕种没有获得应有的收成，他的求子经历一波三折。

从吕新尧搬到我家，到我死乞白赖地缠着他，这中间孙月眉经历了怀孕到流产的过程。

流产后的孙月眉身体虚弱，早晨孟光辉离开家时她躺在床上，傍晚孟光辉回来时她仍然在床上。孙月眉没有精神干活，孟光辉也没有精神管他的两个儿子，于是他每天给我们几块钱买早餐。

孟光辉从兜里掏出钱的时候，精明的眼珠子骨碌碌地扫过我又扫过我哥，最后他把钱交到了我手上。在便宜货和二手货之间，我的父亲显然更偏爱前者。

但孟光辉不知道，他交给我的钱很快就被我拾金不昧地上交给我哥，我是我们父子之间的叛徒，靠背地里乐此不疲地出卖我的父亲讨好了我哥，从此以后，我就正大光明地跟在吕新尧身后了。

那时我正处于一个黏人的年纪，长久以来无处可依的恐惧感因为吕新尧的出现突然找到了倚仗，我就像条贪心不足的蛇，恨不能一天到晚地盘在我哥脚踝上。而与此同时，我作为吕新尧的跟屁虫弟弟，出现在了潘桂枝的视野里。

我过去听祖母说，从小养大的畜生模样随主人。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第一眼看见潘桂枝时就对他产生了本能的畏惧，而潘桂枝同样如此，他第一次见我，就敏锐地嗅出我是一枚可以任意拿捏的软柿子。

潘桂枝对寻找玩具有着无休止的精力，他在抽厌了陀螺、弹烂了弹珠、玩腻了一切死的玩具以后，开始物色活的玩具。由于我常常在傍晚的桥边等吕新尧，这就使得潘桂枝有机可乘。

    

一个炎热的下午，我蹲在桥头写作业，潘桂枝正好从斜对面的游戏厅里出来，我一抬头，正对上他歪着的笑脸。

潘桂枝一边肩膀斜挎着干瘪的书包，另一边肩膀郎朗当当地晃着，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也是歪歪斜斜的。

    

潘桂枝在我面前蹲下来，撮起嘴凑近我的眼睛吹了声长长的口哨，刺耳而响亮的哨音带着气流喷在我的眼皮上。

他啧啧地说道：“哟，是弟弟啊，在这儿写作业呢？”

    

潘桂枝饶有兴趣地将我摊在膝盖上的作业本拿走看了几眼，随后扔在一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口吻诱惑地对我说：“弟弟，想不想吃冰棍儿啊？哥哥请你吃要不？”

潘桂枝说话的时候，左手拍着我的肩膀，右手则慢悠悠地搓着一枚老虎机里的游戏币，他歪着脸和嘴角，笑容显得不怀好意。

我愿意听吕新尧喊我弟弟，就像我只愿意对着我哥喊哥哥，潘桂枝一厢情愿的亲昵让我本能地感到不安，于是我对他摇了摇头。

“真不要？”

    

我仍是摇头。

潘桂枝皱了皱眉，很快想出新的对策。他说：“好弟弟，那你去彭黑皮店里帮哥哥买一根。”

    

彭黑皮就是桥头商店的老板，也是双胞胎大彭小彭的父亲，孟光辉从前经常告诫我不要招惹这个彭黑皮，听说他摔坏过脑子，有点精神病。

我没吭声，潘桂枝兀自将我手里的铅笔抽走，然后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头，把那枚灰银的游戏币塞进了我手心里：“拿着钱去吧。”

我把游戏币还给他，告诉他：“这不是钱。”

潘桂枝愣了愣，显然不太满意我的反应，不过随即他就开始哈哈大笑。

“不是钱是什么？”潘桂枝不是在问我，而是直接向我宣布唯一的答案，他说，“这就是钱。”

“怎么，哥哥让你买根冰棍儿都不乐意？吕新尧没教过你吗？”潘桂枝再一次把游戏币塞回我手中，催促我说，“来，拿着钱，你从冰柜里拿完冰棍，把它扔在柜台上就出来，我在这里等你，快点去！不拿着冰棍儿出来，我就把你的作业本扔到桥底下去。”

他咧着嘴，舌头舔了舔两边的牙齿，神情和他家的三条恶狗如出一辙。

“你别扔……”潘桂枝的威胁成功地吓唬了我，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着急，我的牙齿在嘴唇上狠磕了一下，一丝酸腥味在舌头上漫开来。

潘桂枝耸了耸肩，瘪着的嘴向两边拉开：“我扔了——”

我抹了一把泛酸的鼻子，在潘桂枝得意洋洋的目光下低着头走进了商店里。

那枚游戏币被我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层又黏又热的汗。冰柜就搁在门口，冷气落在玻璃上，浮起了一层白霜，我推开柜门时，被冷飕飕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寒颤，仿佛那一瞬间，有一只鬼魂朝我投来幽幽一瞥。

我忍不住攥紧了手，手指摁着游戏币的边缘、一下又一下地抠着手心，同时我听见心跳声正一下接一下地、剧烈地捶着肋骨——不是出于道德，仅仅是因为害怕。

当我拿着冰棍向柜台走去时，侥幸同时又自欺欺人地想：他不会发现的。

我下意识地吞了下口水，嗓音却仍旧紧巴巴的：“付钱。”

彭黑皮光着膀子，只穿着一条肥裤衩，正在摆弄电视天线，闻声吊起眼睛斜了冰棍一眼，说：“一块钱。”

他不会发现的……

    

我闭上眼睛，飞快地将游戏币扔到柜台上，就像扔出一粒烫手山芋，随后拿着冰棍拔腿就跑，像一个偷了东西的、技巧拙劣的贼。

我确实是贼。

游戏币像硬币一样旋转着，掉在玻璃上发出哐啷啷的脆响，这声响在我跑出商店后依然回荡在我的脑海里，我不敢回头，猛地往桥边跑，那个时候，潘桂枝早已扬长而去。

隔着一座桥，他正端着一片西瓜，坐在家门口笑嘻嘻地看着我，连同他的三条狗。

我要向桥边跑去时，他身边的狗突然冲我嚎叫起来，我求助地望向潘桂枝，潘桂枝却将西瓜皮往桥下一扔，笑嘻嘻地模仿起了狗叫：“汪汪！”

    

我不敢过桥，这时彭黑皮却追了出来。

他用粗犷的嗓门骂我“短命伢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令我害怕极了，我只好满头大汗地往学校的方向跑。

我是个胆小鬼，彭黑皮的追赶和叫骂令我慌不择路，乃至于我在逃跑时没留神路上停着的一辆后八轮。我只不过是回头望了一眼，再转过头时已经直直地撞上去，我的眼前登时黑了。

在转瞬即逝的黑暗中，一股金属的腥锈气沉闷地拍打在我的脸上，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轰然倒地。

这时彭黑皮揪起我的衣领，一把将我提了起来。

    

我的腿是软的，被提起来之后又踉跄着一屁股跌倒在地上，彭黑皮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我的脑门上，粗大的嗓门在我耳边嗡嗡地鼓噪着。

我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彭黑皮恶毒的咒骂声从左耳朵进来，又变成一股涓涓细流从鼻子里缓慢地、不可遏制地流出来。

我伸手揩了一下，揩了一手红，比西瓜汁更红的红。

    

我哥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在我顶着一副鼻血横流的熊样儿、模样最为狼狈的时候。

他的影子挤开彭黑皮的咒骂声、挤开戳向我额头的手指，完全地笼罩了我。

在他的影子里，那些揣在心里的害怕、惶恐突然堆涌成一阵汹涌的委屈，一发而不可收地淹没了我的眼睛，然后和鼻血一道滚落在吕新尧的手上。

吕新尧掰住了我的脸，他的手劲很大，径直将我的下巴抬起来，随后，一张揉皱的纸巾被他塞进了我的鼻子里。

“脖子佝着别动。”吕新尧一掌摁在我的后脑勺上，我看见我的影子缩回脑袋，躲进了他的影子里。

我低着头，听见彭黑皮问我哥他是我什么人，我本应该替他回答——每次有人这样问，我都会在我哥开口以前喊出“哥”。

但是这一回我没开口。

    

吕新尧的弟弟是个偷冰棍的贼。我的眼泪掉在我的影子上。

    

“他哥。”这次是吕新尧自己说的。

    

不知怎么了，吕新尧开口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哭出了声。

哭声中，我隐约听见彭黑皮骂骂咧咧的声音，我知道他向我哥揭发了我的罪行，我看不见吕新尧的反应，只知道他最后扔给彭黑皮一枚硬币，将我偷来的冰棍买了下来。

    

彭黑皮离开后，我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吕新尧的影子，吕新尧也没动，仿佛他的影子也在盯着我，盯得我两耳发烫。

良久，冰棍被我捏得有些化了，包装袋上的水珠啪嗒啪嗒地掉在我脚边，吕新尧终于伸手把它从我手中抽走，“唰”地撕开了。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好撞上吕新尧刀子般又冷又硬的目光，他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然后当着我的面凶巴巴、脆梆梆地咬了一口冰棍。

他盯着我，好像嚼的不是冰渣子，而是我的骨头，吓得我不敢吞口水，又慌张地低下了头。

大约是弟弟过于怂包的模样取悦了他，我哥扯开嘴角，对我说：“抬头。”

    

我抬起头。

“滚过来。”他接着命令说。

我当时实在没什么骨气，他叫我滚过来，我就老实巴交地过去了。如果我尾巴骨多长一截儿，接受我哥的赏赐时，也许还能摇一摇。

我不嫌弃我哥的口水，我把沾着我哥口水的冰棍含在嘴里，只觉得口齿生香。我哥跟我不一样，他嫌弃我，将咬过一口的冰棍扔给我之后，他就没有再吃了。

    

年少的我没法想象我哥是怀着怎样一种忍辱负重的心情从商店老板手里把他的小偷弟弟“赎”回来的。所以后来我们相濡以沫的那段时间，我一直担心我哥会不堪忍受，偷偷扔下我跑掉。

潘桂枝用老虎机里的一枚游戏币将我变成了卑劣的小偷，现在这枚游戏币躺在了吕新尧手上。

我哥捏着游戏币问我：“谁教你的？”

我抽噎了一下，还没说话就听见他接着说：“你爸？”

我连忙摇头说不是，“潘桂枝”三个字被我默默重复了几十遍，但在开口以前，我却在剧烈的心跳中将它吞吞吐吐地咽下去了。

世上没有不会告状的小孩，更没有哪个缺心眼的小孩会在受人欺负之后以德报怨，还替那人乖乖隐瞒。哪怕是个哑巴还知道比划呢。

    

但我没有把我沦为小偷的真相告诉我哥。

在吕新尧还不是我哥的时候，我曾经用钱收买他，让他替我收拾大彭小彭，但现在不一样——他现在是我哥了。

我念小学比同龄人早，又爱哭，孟光辉经常叮嘱我少给他添麻烦。我哥对我的耐心只有那么一点，我怕他会嫌我这个麻烦。

吕新尧没有兴趣追问，他在我支吾的隐瞒中，将那枚游戏币扔到了桥底下，并对我说：“没有下次。”

我赶紧答应了。

但我不知道潘桂枝不只有一枚游戏币。

    5 稻草人    
     
潘桂枝家的狗是我童年的第一场噩梦，潘桂枝本人则是另一场。

他仿佛从我身上获得了某种乐子，起初他不确定吕新尧是否会因为我这个便宜弟弟而跟他翻脸，而我哥的无动于衷让潘桂枝坚信，吕新尧并不待见我这个便宜弟弟，于是他开始变着法子随心所欲地拿捏我。

    

有一阵子潘桂枝沉迷于武侠剧，经常拿我当练功的靶子，他练腻了降龙十八掌之后，为了阴阳平衡，又悄悄地蓄起了指甲。

    

潘桂枝用剪子把指甲剪出尖尖的三角刺，走近我时突然在我后背抓了一把，当我疼得掉眼泪，他就志得意满地向我炫耀说：“这叫九阴白骨爪。”

潘桂枝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痴迷于修炼九阴白骨爪，他的指甲连续两个多月没有剪，变得又长又尖，潘桂枝为了给他的爪子“开锋”，常常埋伏在路边袭击我。那段时间我的胳膊和手背上总是出现新的伤痕，一到晚上蚊子就围着我嗡嗡转圈，我只好从头到脚都缩进被子里。

在闷热的被窝中，我听见吕新尧熄灯躺下的声音，好几次我想爬起来，爬到吕新尧床边向他告状，但每一次我都闷在被窝、也是闷在幻想里泣不成声地睡着。在我最委屈的时候，我梦见自己躺在吕新尧的被窝里，抽抽搭搭地告诉他潘桂枝怎样用九阴白骨爪欺负我。

我梦见的既不是孟光辉也不是陈美玲，而是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吕新尧，仿佛他才是我唯一的亲人。

每当我满头大汗地醒来，我总是忍不住将被子扒开一条缝，从缝隙中对吕新尧的背影发出无声的乞求：“你变成我的亲哥保护我好不好？你永远不要讨厌我好不好？你再对我好一点点好不好……”

孟光辉说孙月眉像画里的观音，在我眼里，孙月眉不像，我哥才像。我听祖母说，身陷疾苦中的凡人只要念观世音的名号，就能得到解救。祖母还说，心诚则灵。

我没有信仰，只是一味地念着我哥的名字，吕新尧，吕新尧……每个吕新尧后面都跟着一个“好不好”。我在贪得无厌的“好不好”中伤心地睡去，不确定观世音能不能听见，只知道醒来后我仍然要独自面对潘桂枝的九阴白骨爪。

我没想到祖母是对的。

在我不知道对着我哥的背影说了多少个“好不好”之后，有一天，“观世音”在我面前蹲下了，我爬到了我哥的背上，就像无数次梦境一样，把所有吞下去的委屈一股脑地向他吐露了出来。

我记得那是在一个火烧云的傍晚，孟光辉让我去商店替他买一瓶冰啤酒，回来的路上我遇见了潘桂枝。

我看见潘桂枝的时候，我们之间还隔着一条长长的水渠，慌乱中我低下头飞快地往回跑，躲进了打谷场的草垛后面。

我不知道我扭头逃跑的时候潘桂枝有没有看见我，当我躲在草垛背后，听见潘桂枝的口哨声逐渐靠近时，我的心突突地猛跳。

过了一会儿口哨声消失了，我以为潘桂枝已经离开了，这时我身后的草垛却突然开始瑟瑟抖动。

    

“哦哟，弟弟，看见哥哥躲什么呀？”消失的口哨声从头顶上传来，我抬起头，潘桂枝狡猾的笑脸猛然出现在草垛上。

我怀里抱着又冰又湿的啤酒瓶，在潘桂枝看向我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于是在潘桂枝从草垛上跳下来以前，我逃跑了。

“乖乖，还跑？你以为你跑得赢我吗？”

潘桂枝哈哈大笑，我听见他从草垛上跳下落地的声音，随后一阵夹着脚步声的疾风飞快地朝我逼近，潘桂枝的声音几乎在我耳朵边响起来，他装神弄鬼地怪叫了一声，笑嘻嘻地说：“跑快点啊！我可要抓到你啦——”

话音未落，我的衣领就从后面被人揪住了。潘桂枝洋洋得意地拽着我的衣领，我害怕极了，挣扎着向前跑去。拉扯间，潘桂枝突然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声，而与此同时，他拽着我衣领的手蓦地松开了。

    

——那是我幼时所经历过最恐怖的时刻：潘桂枝的九阴白骨爪被我衣服上的线头勾住，活生生撕裂了一截。我回过头，远远地看见潘桂枝红着眼盯着自己的指甲，下一秒，他就像走火入魔一般朝我狂奔而来。

我不敢想象被他抓住会有怎样的后果，只能拼命奔跑，尽管这不是在梦里，我却仍然感到一种如陷噩梦般想逃却逃不掉的恐惧。

    

怀里湿津津的啤酒瓶不断撞向我的肚子，可我是个小孬种，尽管在那样危险的境况下依然害怕孟光辉的责骂，既不敢扔掉它，又不敢抡起这样武器反抗潘桂枝。

    

我看见火烧云烧出一堆黑乌乌的浓烟，天光暗下来，从打谷场到家里的路一下子变得无比漫长，就好像怎么也到不了头似的。

当时修路的工程队还没有抵达白雀荡，田埂边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凸起的碎石头，奔跑中我摔了一跤，被坚硬的石头尖“呲”地蹭破了膝盖，与此同时啤酒瓶从我的怀里飞出去，骨碌碌一路滚进了稻田里。

那一刻我惶恐地想到我逃不了了，而潘桂枝马上就会追上来，我在巨大的恐惧中听见心跳声扑通扑通地捶打着地面。那时正临近丰收季节，稻谷长得高而茂盛，我咬住打战的牙齿，忍着膝盖上的疼痛，跟随啤酒瓶爬进了稻田深处。

没过多久，从稻谷的缝隙里，我看见潘桂枝的身影一闪而过。可我仍然紧绷绷地趴着不敢乱动，我怕他突然回头，像从草垛上跳下来一样跳进稻田里，一脚踩烂遮掩我的稻谷。

潘桂枝很快折返回来，他在水渠边停下，一双走火入魔的眼睛四下里扫荡。我不敢向潘桂枝张望，掩耳盗铃似的，仿佛只要我不看他，他就不会发现我。

“孟梨！你死定了！”潘桂枝的目光不知落在哪里，他突然幽幽地说了句，“别躲了，我看见你了。”

    

说完，他的脚步便向田埂间走来。

入夜的稻田中爬满了野风，风里到处是啾啾虫鸣，稻谷沙沙地摇摆，潘桂枝的脚步声也是沙沙的。他的脚步声沙沙地向我收割过来，就像镰刀一茬一茬地收割庄稼。

我像缩头乌龟一样害怕地缩在稻田里，不停地将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我脚边的啤酒瓶里正不合时宜地翻腾着泡沫，但我没注意到，因为那时我身后的稻谷忽然扑簌簌地抖动起来。

火烧云已经烧成一堆焦黑的灰烬，天完全黑了，我胆战心惊地扭过头，突然看见一只麻雀撞在了捕鸟网上，正在奋力挣扎，它旁边挂着的几具鸟尸也身不由己地在风里挣动。

我看见不远处的田里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孟梨，你死定了——我看见你了——”

    

我想起潘桂枝的声音、他阴鸷的脸、尖利的九阴白骨爪，还有他家的狗。

我想起我哥，接着又想起了家。

我想回家。

突如其来的对家的想念让我心里翻起一阵委屈，可我是胆小鬼，无孔不入的恐惧漫天漫地席卷而来，我想回家，可是我不敢回家。

而就在这个时候，啤酒瓶爆炸了。

    

我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我抱了一路的啤酒瓶在我脚边轰然炸开了，几块玻璃碎片和着酒液一起飞溅到我的脸上，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浇来。

我就是在这意外的响声中被我哥找到的。

吕新尧的脚步声跟手电筒的光一起拨开我面前的稻谷时，我正浑身湿淋淋地蜷缩在地上，啤酒泡沫和汗水黏在一起，狼狈极了。

我不知道是我哥，还以为是潘桂枝沙沙地向我走来了。

然而事实上潘桂枝早走了，那天晚上在昏暗的天色中，我并没有看清楚稻田里那个人影的真面目，更不知道我臆想中的潘桂枝其实是一只稻草人。

那只稻草人却在我的头顶上投下潘桂枝的影子，一种硕大无朋的恐惧笼罩着我，直到我听见吕新尧的声音。

    

他只是叫了我一声“孟梨”，我的眼泪就突然崩溃般地涌出来，我在吕新尧的面前号啕大哭，好像攒了一辈子哭不完的委屈，就等着我哥出现哭给他听。

泪眼朦胧，我看不清吕新尧的神情，他就像当初在围墙下一样不言不语地看着我，等我哭够了，他才伸手擦掉我脸上的眼泪，说：“别哭了。”

我向来听我哥的话，可是我控制不了我的眼泪，尤其是对他——我甚至一度幻想过，如果我是海里的人鱼，我哥站着不说话，光是看我一眼，我就会不要钱似的掉珍珠。这些我身体里的水分还是不断地从我的眼睛里滚落出来，我低着头，身体因为抽泣一抖一抖的，一边揉眼睛一边伤心地说：“可是、它、它不听我的话……”

吕新尧沉默了好一会儿，手电筒的光扫过我的小腿和膝盖，他没有问我怎么弄的，而是问：“为什么躲在田里不回家？”

我说：“我害怕……”

吕新尧接着问：“怕谁？”

我的鼻子又是一酸，眼泪禁不住流出来，潘桂枝的名字在我喉咙里转了好多遍，可是我的舌头却打了结似的，我低垂着头，听见自己风马牛不相及地说：“我不是你亲弟弟，你也不是我亲哥。”

吕新尧大约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眼睛里，显而易见地滞了一下。

我也没料到，我无意中说出的一句话仿佛牵动了某条格外脆弱敏感的神经，说完我心里就翻江倒海般难受起来。我揩了一下鼻子，日复一日积蓄的不安、恐惧和委屈忽然像啤酒瓶里的泡沫一般轰然崩溃，我的喉咙里无法克制地发出沙哑的哭声。

小时候我曾经因为一个芝麻糖包而跟孟光辉哭闹过，孟光辉嫌吵，把我扔进屋子里关了一整天。虽然后来我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糖包，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谁面前这样耍无赖地哭过。

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佛祖说人世间有八苦，我是求而不得苦。我攒不到买亲哥哥的钱，也不会用花言巧语讨好他，只好可怜巴巴地耍起了赖。

在吕新尧的注视下，我断断续续地说：“……你做我的亲哥好不好。”

吕新尧当时没有回答我，他在我面前蹲下来，对我说：“爬到我背上来。”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头顶的旋和单薄的肩膀。

吕新尧用这双肩膀背起了我。在我哥的背上，我感觉心跳得比之前还要快，我小心翼翼地圈着他的脖颈，身体仍在哭泣的余韵中一抽一抽的。

    

就像在无数次梦里一样，我听见吕新尧的声音问道：“谁欺负你了？”

这场梦比以往任何一场都真实，他的耳朵离我很近，耳廓被手电筒的光芒映得些微透明，在我哥说话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后背轻微的震动。

我伏在他肩膀上怯怯地小声说：“是潘桂枝。”

回家的路有点长，我哥背着我走得有点慢，我第一次告状就上了瘾，把潘桂枝对我的欺压絮絮地说给了我哥听。

吕新尧问我为什么之前没告诉他，我说因为我是个麻烦精。

吕新尧从鼻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声笑。

我第一次跟我哥说这么多话，而我哥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我怕他嫌烦，不再搭理我了。

“你别讨厌我……行吗？”我说完悄悄地补了一声，“哥。”

我把指甲扣进手掌心，忐忑不安地等待我哥的回答，也许他根本不会回答。短短的几秒钟，我设想了无数种情形，而世事无常，我哥偏偏却挑了我最盼望又不敢盼望的一种。

我听见我哥说：“我不讨厌你。”

吕新尧是一个做的比说的多的人，在我心里我哥一言九鼎，他轻飘飘的“不讨厌”沉甸甸地落在我的耳朵里。

这一刻我确定祖母没有骗我，观世音真的能渡人脱离苦海，我望着观世音的背影，虔诚地叫了声他的名号：“哥。”

    

眼泪洇湿了我哥的衣服。

    

  6 “哥……对不起。”    
     
我哥穿过稻田、背我回家的那个夜晚使我第一次怀疑起脚下的土地。

我哥在家门口将我放下，我的双脚踩在了比他肩膀更坚实的土地上，可是那一霎我却突然感到不安。就像断脐的婴儿想缩回母亲的子宫里，我想立刻爬回我哥背上，仿佛吕新尧少年时期单薄的肩膀比大地更加坚牢。

后来发生的一切印证了我当时的怀疑，在孟光辉死后、我家天塌地陷的时候，我哥用他单薄的肩膀、凭借一己之力把坍塌的天地重新撑了起来。

    

我回到家后，孟光辉因为我弄丢啤酒而臭骂了我一顿，我打小就记性好，可那天孟光辉骂了什么我却一句也记不清，我只记得吕新尧在不远的地方向我勾了勾手。他从井里提上来一桶水，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帮我洗干净了身上的污渍和血迹。

我想起大彭小彭，过去我常常看见这对双胞胎兄弟坐在家门口的水井旁边，互相用大木瓢给对方后背浇水。吕新尧湿淋淋的手按在我的后颈上，长而有力的手指在我的头发之间穿梭时，我知道我不用再羡慕他们了。

洗完澡我独自回到屋里，秋天的夜晚尤为漫长，潘桂枝没有轻易放过我。梦里，他驾驶着稻草人的影子沙沙地收割着庄稼，我梦见我也是一株庄稼，双脚被土地攫住了，怎么也动不了，眼见潘桂枝沙沙地朝我收割过来。

我走投无路地从梦中惊醒，在一片漆黑中找到吕新尧背影的方向——

    

我哥的床挨着窗子，哪怕再暗的天色也总是透着一点天光的，只要有一点光，我就能看见他。

可是我只看见一片黑暗。

    

吕新尧不在那儿。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起来，我哥的床就像失去了神像的神龛，我的恐惧无处安放，忍不住对着空荡荡的床喊了一声“哥”，没有人回应我。

观世音没听见，我于是又喊了一声。在我喊到第七声的时候，屋门发出“吱呀”一声响，我腾地一下从被窝里坐起来，正看见我哥穿着一件汗衫，头发半湿地站在门口。我揉了揉眼睛，撑起眼皮愣愣地望着他。

    

“叫我干嘛？” 他刚洗完澡，声音和刚从井里捞上来的水一样凉。

我脑子里一片茫然，下意识地对他摇摇头，然后我才想起屋里没开灯，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吕新尧的脚步声走向了窗边，他背对着我的时候，我捏着被角，没忍住叫了一声“哥”。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停住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不敢闭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吕新尧，怕我一闭眼，潘桂枝的九阴白骨爪就会伸出来将我抓走。

“哥，”我闷声对吕新尧说，“我睡不着……潘桂枝明天会找我报仇吗？”

我哥说：“不会。”

我追问他：“那后天呢？”

“也不会。”

    

“那……以后呢？”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答我。

吕新尧的眼睛和窗外的天色一样漆黑，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道目光仿佛刺破黑暗，将我看穿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哥看着我说：“不会了。”

我当时并不清楚我最后的追问对我哥而言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潘桂枝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他一定会埋伏在桥头等着报复我。于是我问我哥，明天放学能不能在学校等他一起走。

吕新尧却让我在桥边等他。

我相信我哥，可我仍然感到害怕。然而第二天放学后我忐忑不安地走向桥边时，潘桂枝却迟迟没有出现，我蹲在桥头等了很久，等到的却不是潘桂枝的报复，而是我哥的身影。

我仍然记得那天傍晚的天色，记得夕阳落在我哥的鼻梁上，还记得有一辆卖老面馒头的单车嘎吱嘎吱地从我哥身边路过，那时我看见我哥的下巴和脖颈上有几道鲜艳的血痕。

我立马想起潘桂枝的九阴白骨爪。

    

我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一瞬之间我仿佛看见了潘桂枝的爪子抓在我哥身上的情形，我突然不敢再悄悄地偷看我哥的伤口了。真奇怪，我们的身体里分明流着不一样的血，但那个时候我却清楚地感受到一种血脉相连的刺痛。

    

我哥对那几道抓伤不以为意，我也不敢开口问他，直到后来孟光辉黑着脸，怒气冲冲地回到家里，我才后知后觉地得知真相。

我哥揍了潘桂枝。

当时我在屋里听见孟光辉的声音在喊：“吕新尧！你给我出来！”

    

我不安地看向我哥，吕新尧却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一样。

    

孟光辉一边喊一边从院子往屋里走，他是个没有耐心的人，拍门的时候，已经不再是让我哥出来了，而是让他“滚出来”。孟光辉拍门的手劲很大，门边的一块墙皮被震得掉了下来，先是掉在我的头上，随后又滑下去，在我脚边七零八落。

    

这时候我看见吕新尧踢开凳子站了起来。

    

我突然感到害怕，连忙用后背抵住门，对我哥说：“哥，你别出去。”

“让开。”吕新尧皱了皱眉。

    

我依然抵着门，对他摇头：“你别去。”

吕新尧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直接伸手掰开我的肩膀，将我推到一边，利索地拧开了门。

我哥把门一打开，我就看到了孟光辉扬起的巴掌。他黑着一张脸，那一巴掌看上去就像要落在我哥脸上。

也许是看在孙月眉的面子上，孟光辉阴沉沉地瞪着眼睛盯着我哥看了几秒钟，终于忍住了这巴掌。他放下手，扯着嗓门斥责我哥说：“好端端地你打什么人？吃饱了撑的非要给我惹麻烦！去，跟我去潘家道歉！”

我哥没有理会孟光辉，他说：“要道歉是吧？你让他自己来找我。”

这是我哥和孟光辉的第一次对峙，我的父亲火冒三丈，他从来不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更何况我哥只是他替别人养的儿子。

吕新尧对他的忤逆让他感到一种挑衅，那天晚上孟光辉抽出了一条旧皮带，对着我哥就抽了过去。我哥才十几岁，还是个初中生，却拽住了孟光辉的皮带。我还记得吕新尧当时的眼神，这眼神让我父亲后背发凉，孟光辉后来扔下皮带的时候仍然心有余悸，一遍又一遍地对孙月眉说：“我养了个什么东西在家里！”

他用皮带抽了我哥，但是却全然不像个胜利者，孟光辉指着吕新尧，气急败坏地说：“吕新尧，算你小子有种！”

我哥是因为我惹怒孟光辉的，我害了我哥，我把自己夹在门背后，眼泪从门板和脸颊的缝隙间滚落，像木刺一样刮着我的脸。

吕新尧知道我在门后面，却没有管我，他脱了上衣去井边打水洗澡，我从门缝里看见我哥赤裸的后背。

    

那一刻我的鼻子突然狠狠地抽了一下，随即泛起一阵凶猛的酸意，眼泪又涌出来。我在泪眼朦胧当中清楚地看见了观音像背后的裂痕。

“哥……对不起。”我哥从门前经过时，我哽咽着对他说。

我哥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却没有停下来，我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走出去，忍不住伤心地哭出了声。

我是个害人精，我害我哥被潘桂枝的九阴白骨爪抓伤，还害他被孟光辉的皮带抽了，吕新尧一定不想当我哥了。

我在门板背后蹲下来，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我用手指蘸取地上的泪水，一遍一遍写着我哥的名字——我只写了一个吕新尧，剩下的全是“哥哥”，每个哥哥后面都是一句对不起。

当我写了三十四个对不起的时候，我哥拉开了门。他低头看着我，良久一言不发，“哥哥”在他面前干枯了。

“起来。”他说。

我把脸埋在臂弯里，用手背擦着眼泪，低声对我哥说：“对不起……”

我看不见我哥的反应，只感到他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我的头发上，这只手把我额头上的头发拨开，迫使我抬起头来。

我哥蹲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用纸巾擦着我湿漉漉的眼角。我第一次和我哥面对面离得这么近，近到能看清楚他的睫毛、近到能感觉他轻微的鼻息——近到我一垂眼就能看见他脖子上九阴白骨爪的痕迹。

    

于是我的眼皮又耷拉下去，我和我哥之间没有血浓于水的亲情，但我哥流血，我会掉眼泪。

我对我哥最初的亲情以及未来的情欲和爱情都是在眼泪中滋生的。

    

  7 “不想哭就别哭”    
     
潘桂枝的母亲是个牙尖嘴利的女人，她没有等到吕新尧的登门谢罪，于是跑到我家闹了一场。离开的时候，她语气狠毒地对孟光辉说：“一个丢了老婆，一个死了老公，等着瞧吧，还不知道谁先克死谁呢！”

孟光辉脸色铁青，对着她的背影破口大骂：“要死先死你！”

当时不光是孟光辉，就连潘桂枝的母亲也没想到，她的话在不久之后居然应验了。

孟光辉被人抬回来的时候，我家门口围满了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其中就有潘桂枝的母亲。她在人群中探头探脑，惊诧地拉着她儿子问：“姓孟的真死啦？”

我记得潘桂枝当时脸色煞白，仿佛丢了魂似的，半晌没有理会她。

孟光辉的死在白雀荡引发了轰动。我父亲的同事们都感到吃惊，他们说孟光辉生前是个体面讲究的人，怎么居然死得这样不体面？

我父亲活着的时候，胳膊底下总是夹着一本谁的诗集，嘴里常常念念有词，人多的场合，他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等到四下无人，他清一清嗓子，河边的雎鸠就张开白色的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

孟光辉念过很多人的诗，只有一句被他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在我的印象里，每当念到这一句时，孟光辉总是忍不住将背在身后的手高高地举起来，竭尽全力伸向前方，仿佛要抓住正在西沉的太阳。同时，震动的胸膛里发出慷慨激昂的吟哦：“难道在天性热烈的偷情里生下的孩子，倒不及拥着一个毫无欢趣的老婆，在半睡半醒之间制造出来的那批蠢货？”

孟光辉就是在一次偷情中意外死去的。

在他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议论纷纷，将他架在门板上抬回来的人说，孟光辉的尸体是他清早浇粪的时候发现的，没人知道我父亲为什么会死在粪池里，他的死因和淹死他的粪池一起被压在了石板底下。直到有一天，我突然从潘桂枝口中得知了真相。

那是一个潮湿的雨天，在打谷场的草垛后面，潘桂枝忽然从背后箍住我，声音喑哑地说：“你爸爸就是这样抱上来的……”

    

孟光辉被发现死去的前一天晚上，悄悄翻墙溜进了潘雨莲家的院子。

    

潘雨莲是潘桂枝的姑母，白雀荡的女人们私下里说她是潘金莲。潘雨莲的丈夫有很严重的驼背，从背后看他只能看见驼峰一样的脊背，却看不见后脑勺，大家都叫他吴骆驼。即便吴骆驼这副德行，潘雨莲居然还生养了两个孩子。于是有不少人觉得她的两个孩子来路不明，也有人在背地里编排说吴骆驼就是因为潘雨莲才成了骆驼。

孟光辉翻进院子里之后，拉开虚掩的房门，轻手轻脚走进了潘雨莲的屋里。当时屋子里没开灯，黑黢黢一片，孟光辉躲在门背后，等人一进来就猛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潘雨莲。他的手在潘雨莲身上摸来摸去，整个身体都贴着潘雨莲，急不可耐地磨蹭着。

被他突然抱住的潘雨莲惊慌地大叫了一嗓子，却被孟光辉捂住了嘴。孟光辉等不及解开潘雨莲裤子上的钮子，摸黑就将手从裤腰缝里挤了进去。

    

这个时候孟光辉猛然一震，意乱情迷的脸上突然露出了惊恐的神情。他猛地推了“潘雨莲”一把，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跑了出去。刚才被他抱住的“潘雨莲”这时大叫起来，孟光辉一片混沌的脑子嗡嗡作响，爬到墙头时远远地看见有人向他追来了，孟光辉恍惚间被吓破了胆，失足从墙顶上摔了下来。

我想起孙月眉说自己是被孟光辉强奸的，这句话现在得到了侧面的佐证，孟光辉是狗改不了吃屎，又干起了强奸的勾当，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那么走运。

他这一摔，再也没有爬起来。

    

那时候我弟弟还在我哥他妈的肚子里没出生，我还没有勾引我哥。

孟光辉臭气熏天的尸体在家里躺了三天，在这三天里，孙月眉脸色惨白，经常双眼直直地盯着死去的孟光辉，好似要将我父亲掐活过来，再掐死一次。

我是孟光辉唯一的血脉，有人把我往孟光辉身边推，对我说：“看看你爸吧，看一眼少一眼啦。”我被推到孟光辉跟前时脑袋忽然一片空白，那是一种令人恐惧的空白，我感到自己是被丢到一具尸体而不是一具父亲面前。

村里的老人提醒我，让我哭出声送一送我爹。但我是个不孝子，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僵立在孟光辉面前，不知所措，慌张得忘了掉眼泪。我不知道我在孟光辉面前站了有多久，一分钟，两分钟，很久的两分钟，直到我哥挤开闹哄哄的人群，把我拉到身边，一路带回屋里，我才后知后觉地伤心起来。

吕新尧说：“不想哭就别哭。”

外面的人都对我说“想哭就哭”，那时我哭不出来，可是现在我看着我哥，只摇了摇头，眼泪就把眼皮烧红了。

“我没有爸爸了……”

我对我哥说完，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看见一只鸟飞走了，飞进了西边的夕阳里，飞进了落日里。我自小追赶的那堵背影从鸟一样小，变得像山一样大，可望不可即。

孟光辉活着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对我不好，他唯一做过的好事就是让我出生，并替我找了一个哥哥。然而他死去之后，他的好却突然被记忆放大了。——我父亲的死亡让我初次意识到死的魅力。这种魅力令我泪流不止。

吕新尧脸上的表情在我的泪水中漫漶不清，他没有像从前一样不言不语地等我哭完。他第一次把我抱进怀里，也是第一次对我说：“你还有哥，我就是你亲哥。”

    

  8 白月光    
     
孟光辉的死带来一场地震，这场地震把我家房子劈成两半。

我常常梦见我哥带着孙月眉和我那还没出生的三弟走了，扔下了我。好几个晚上，我从梦中惊醒，撑开眼皮慌张地扭向窗边，确定我哥还在。我和我哥的床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有一回我从床上滚下来，睁眼的时候还是半夜，发现自己正躺在这条过道里，脑袋一偏就能看见我哥。

我醒了，但我没有爬回自己的床上，而是继续躺在地上。那天晚上有月亮，我哥床上有白月光，被方形的窗格一筛，也是四四方方的形状，像一床薄薄的被子盖在我哥身上。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哥，也盯着他身上的被子。我想钻进我哥的被子里，可是我不敢爬上他的床，于是我爬到了床底下。

    

我窝在我哥床底下，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单薄的木板，我哥每一次翻身，床上的木板就会轻轻地晃动，发出孱弱的吱吱声。我突然想到我们是在同一片屋檐下、躺在同一床被子里，这样的距离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

孟光辉死了，我没有爸爸了，我哥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的血管里流着不同人的血，但他就是我亲哥。就算我们家的房梁倒了、屋檐塌了，或者一场大洪水把锅碗瓢盆都冲跑了，只要我哥还在，只要我们相依为命，我就能什么也不怵地活下去。

但要是没有我哥，我一个人是活不了的。

被抛弃的恐惧让我比从前更加注意我哥。

    

那段时间我哥变得格外沉默寡言，他身边不再总是围绕着一群狐朋狗友，好像一夜之间，他们就失去了共同的话题分道扬镳了。放学后我和我哥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经常一句话也不说，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哥的眼睛经过长时间的沉默，里面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些他从前没有、他的同龄人现在也没有的东西。

    

早春时节，村口的大枣树还没开花，雨一场接一场，孙月眉的肚子也一天大过一天。

我想吕新尧对孟光辉仍然怀恨在心，因此每当他的目光掠过孙月眉隆起的肚子时，总是会阴阴地沉下几分，仿佛孙月眉肚子里的不是他血浓于水的弟弟，而是一颗日渐长大的毒瘤。

孟光辉死在我哥中考那年，孙月眉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我哥身上，她托着肚子，两眼汪汪地对吕新尧说：“我们孤儿寡母，只有靠你了。”寡母是孙月眉，孤儿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我不占任何一个。

我悄悄地看我哥，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扒着饭。

白雀荡没有高中，高中都在县城里，晚上写作业时，我问我哥中考完了他还在不在家里住，我哥没有马上回答我，过了一会儿放下笔才开口说话。

他反问我：“你想我在吗？”

我朝我哥点头，我哥睃我一眼，等我说理由。我说：“你不在我会睡不着。”

我哥怔了一瞬，随后觉得好笑似的，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你几岁了？”我哥说，我以为他是在问我，但他又接着说，“要我抱着哄你睡吗？”

我哥在讽刺我，但我不敢告诉他，我曾经好几次裹在被窝里这样幻想过，并把幻想带进梦里。

我想我哥的意思是不回家住了，但他却对我说：“看你表现。”

吕新尧没有像吊桥底下的那株树苗一样，用顽强的生命力顶开石缝生长，他就像一根脆弱的枯树枝，嘎嘣一下就断了。——我哥中考考砸了。

我们学校的老师感到不可思议，我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他们议论，我哥的班主任连说了三遍：“怎么会这样呢？”他们都说吕新尧可惜了。白雀荡中学里考上高中的不多，好多人甚至连中考都没参加，但他们只说吕新尧可惜了。

在其他人为了我哥的失误感到可惜时，我哥却似乎一点也没放在心上，他在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出现在了台球桌上。孙月眉为此跟我哥大吵了一架，她打算走后门把吕新尧送进一所还不错的高中念书，不准吕新尧再去台球厅。可是吕新尧翅膀硬了，不听她的。

孙月眉说：“姓潘的家里做生意，他不读书，在家里吃一辈子也不愁！你不读书能做什么？你家里有一亩地还是一头牛？你能做什么？整个白雀荡里谁都可以不读书，只有你不行！”

吕新尧那双乌黑的眉眼紧紧地锁着，一句话也没说。

    

“你好好上学，家里的事先不要操心，”孙月眉说着目光移到我身上，“孟梨也大了，能帮家里干活儿了，当年我长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上山砍柴了……”

    

我没看孙月眉，而是看向我哥，这时候我发现吕新尧抬起了眼睛，他的眼神掠过我，眉头仍是锁着，他打断孙月眉说：“他才七岁！”

我哥似乎被孙月眉的哪句话激起了怒火，语气又冷又硬。

“七岁怎么了？七岁怎么了？”孙月眉吃了一惊，她摸着肚子，用不可理喻的语气说，“姓孟的王八蛋死了，我们娘儿俩只有你了，你还有工夫管王八蛋的儿子不成？”

吕新尧发出一声不像是笑的笑声，对孙月眉说：“他是我弟弟！”

“他才是你弟弟！”孙月眉指着自己的肚子，瞪着眼睛对吕新尧叫道。叫完孙月眉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哀哀地说：“我怎么这么命苦，我们娘儿俩怎么这么命苦……”

我哥因为我把孙月眉气哭了，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再看我哥，只能低着头用手指抠自己的掌心。祖母说挨着大拇指的那条纹路叫生命线，我把我哥的名字抠在上面，重重地、密密地，缝住。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一定是我哥不要我了。

和孙月眉吵过一架后，吕新尧仍然去台球厅。一天我放学回来，在家门口的小路上看见我哥的背影，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声“哥”。

我哥回过头，看着我向他跑近。

    

我问我哥要去哪儿，西边的太阳光有些眩目，我哥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反问我：“你要告状？”

我知道他要去台球厅了，于是我摇了摇头，我哥在我的头发上揉了一下，对着家的方向扬扬下巴说：“回家去。”

我不想回家，只想跟着我哥。我说：“哥，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你去那儿干嘛？”我哥皱了皱眉。

“我表现得很好，考了第一名。”我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把刚发下来的期末考试成绩单像献宝一样捧在手里献给我哥过目。

我哥接过去，嘴角轻轻勾了勾，在阳光下露出一点吝啬的笑意。我哥是个美人，他一笑就让我想到西周时期的美人褒姒，我不能为我哥烽火戏诸侯，但我可以多读一点书，为他考很多个第一名。

“作业写完了？”我哥问。

期末考试后没有作业，暑假作业不算。我对我哥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这么问就表示已经同意了。

我第一次走进台球厅，也是第一次看吕新尧打台球。我在学校里见过我哥打篮球和乒乓球，但从没见过他打台球。台球和篮球、乒乓球都不一样，在那个时候，台球厅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我们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说那不是一个正经的地方。

但什么是正经、什么又是不正经呢？我查了字典，还是没弄清楚。

台球厅的墙被烟熏得灰黄，墙角的簸箕里堆着干瘪的烟头，黑乌乌一撮，像彭黑皮窜出鼻孔的鼻毛。吕新尧在桌前佝下身，身体几乎贴到桌面，桌布的绿色在他脸上浮动。我不会看台球，只盯着我哥看，台球厅的烟味和灯光让我哥变得很不一样。

天花板上吊下来的灯泡一晃一晃的，把我哥的睫毛拉长又挤短。

    

我看见美和坏同时在他的皮肤下抽条生长。

    

  9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    
     
四月杏花怒，五月桃子胭脂，六月石榴产子。

我哥出生在五月，他同母异父的亲弟弟六月从孙月眉的肚子里诞生。孙月眉给她的小儿子取名叫孙晏鸣，姓孙不姓孟，她说孙晏鸣不是孟光辉的儿子。

孙月眉怀孕的时候管不住我哥，产后坐月子更加管不了。吕新尧没有按照孙月眉的心愿念高中，他固执地念了一所中专，就像白雀荡里大部分同龄人一样。

中考过后那个漫长的暑假，白雀荡倒闭已久的印刷厂被拆除，破砖烂瓦上重新建起一座溜冰场。吕新尧频繁地出没在溜冰场和台球桌上，常常待到晚上才回来，他只带我去过一次，后来就不再让我跟去了。

白天孙月眉把我叫进屋里，我闻到一股浓浓的奶味，说不清是腥的还是香的。我的弟弟孙晏鸣嘴角挂着口水，就睡在这股奶味里。

孙月眉对我说，她上次是在气头上，跟吕新尧说的不是真心话。只有一句是真的——她的确在比我还小的时候就帮家里干活了，再大一点都嫁人了。我不知道她现在不在气头上对我说的会不会是真心话，但这些都不重要。

    

孙月眉问我：“家里最小的是谁？”

我说是孙晏鸣，孙月眉点点头：“对，是弟弟。”然后她认真地告诉我：“孟梨，你也不小了。”

我怀疑我哥其实不是孙月眉亲生的，孙月眉总说我不小了，但我哥却说我才七岁。他们分明有着亲密的血脉，但却在说截然相反的话。

我想相信我哥，可是孙月眉打断了我，她说：“这个家里养不了两个小的。”

我并没有完全听懂孙月眉的话，但她说话时脸上的神情和冷酷的语气却让我联想到一把尖刀，尖刀抵在我的后背上。我听见她命令我说：孟梨，你长大了。

    

我是在我哥早出晚归的那段日子里，背着他悄悄长大的。

    

我长到七岁时的个子和五岁第一次见到我哥时相比依然高不了多少，站在灶台边踮起脚才能看见锅底，但在孙月眉的命令下，我开始学习做饭。

    

我会做的第一道菜是炝豆角，做给我哥的第一道也是它。我记得那天晚上下了雨，我打着伞出去，在吊桥前面看见吕新尧。

我朝我哥跑过去，不管吊桥上咚咚溅起的泥水，一直跑到他面前。我哥接过我手里的雨伞，扶着我的后颈把我往身边摁，我挨着我哥，鼻子埋在他的衣裳里，闻到他身上潮湿的烟味。这是台球厅里的烟，沾在我哥身上就成了他的味道，我讨厌烟味，但我不讨厌我哥的味道。

我哥撑着伞问我跑出来干什么，我在他面前向来沉不住气，我听见自己邀功请赏说：“我做了晚饭等你回来吃。”——等了很久没等到你回来，不小心等到下雨，这场雨真讨厌，我怕你等到雨停才回来，又怕你不等雨停路上淋到雨，所以我来接你了，但你还是淋湿了。

“你会做饭？”我哥乌黑的眉毛轻轻往上挑了一下，目光从我头顶上扫过，好像因为我的身高犹疑了一刹那，接着他看向我，问道，“做什么了？”

我对我哥摇了摇头：“不说。”

我哥也不猜，他罕见地看起来心情还不错。自从他跟随孙月眉搬进我家，很少有心情愉悦的时刻，孟光辉死后更甚。我哥的脾气跟他的脸很配，就像玫瑰必须滚满一茎的刺，他的坏必须配得上他的美。

过了一会儿他问：“想不想吃雪糕。”

在回答之前，我望着我哥，忍不住先咽了下口水，我哥一定看见了。

这次不是在彭黑皮的店里，自从游戏币的事情之后，我再也没踏进过他家商店。我哥给我买了一支雪糕，枣泥夹心的，咬开以后会有流心的枣泥，亮晶晶甜丝丝的。我想让我哥吃到枣泥，就把雪糕举到他嘴边，然后才想起来雪糕是我咬过的，我哥恐怕不会吃。

    

可是我哥只垂下眼，低头就咬了一口。我感到有一滴融化的雪糕流淌下来，掉在了我握雪糕棍的手指上，又是黏，又是凉。

    

回到家炝豆角也是凉的，我哥嫌麻烦不让热，他把冷掉的豆角压进半温的饭里，一口一口扒掉了。我突然再也不想给我哥做炝豆角了，也不要煮白米饭，我要给他做更好的东西。

我哥吃饭的时候，我们讲了一会儿话。我告诉我哥，今天殷姑到家里来了。

我哥顿了顿，问她来干什么。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殷姑，中午我端着饭碗蹲在院子里吃，常常看见她挎着绣花小布包从我家门口经过。殷姑五十多岁，没结婚也没有孩子，村里人说她以前在男人那里上了当，从此以后就不肯再结婚了。白雀荡的人都见过殷姑挎着绣花布包、扎着蓝头巾的背影，有人说她不是殷姑，是尼姑。

殷姑走进我家的时候看着我微笑，她蓝头巾下的头发梳得十分整齐，耳垂上挂两只金耳环，一晃一晃的。

她微笑着跟我说了几句话，然后孙月眉出来了，她笑眯眯地把殷姑招呼进屋里。我看见殷姑从那只绣花小布包里拿出了一团蓝色的毛线，跟她的蓝头巾一样的蓝色，还有几根竹棒针。

于是我对我哥说：“打毛线，给孙晏鸣打毛线袜。”我还告诉他殷姑要给我打一件，我不想要就摇头了。

我哥吃完饭搁下筷子，像是随口一问：“为什么。”

殷姑为什么要给我打毛线？还是我为什么不要？我哥没说清楚，我以为是第二种，于是我回答说：“因为你没有……哥，你想要吗？”

我哥好像笑了一下，好像又没有，总之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一点笑容也没有了，他说：“我不要。”

    

我立刻跟着我哥说：“我也不要。”

我哥这回才清晰地笑了，我跟他一起笑，如果哥哥和弟弟就要什么都一样、做什么都一起，我愿意当我哥的跟屁虫，我知道我哥不讨厌跟屁虫。

因为要给孙晏鸣打毛线袜，殷姑开始频繁地出入我家，几乎每天下午我都能看见她轻飘飘的身影，就像是一只蓝头巾轻飘飘地飞了进来。孙月眉有时让我坐在殷姑旁边陪她说话，殷姑总是安静地织着毛线，不时从毛线与竹棒针的空隙中抬起眼，微笑着打量我。

“孟梨，你的眼睛水灵灵的，像女孩子。”离开的时候殷姑对我说。

那天她把绣花布包和毛线袜一块儿落在了我家里，孙月眉“哎呀”叫着从鼓鼓囊囊的布包里取出一件毛衣，跟殷姑的蓝头巾同样蓝的蓝毛衣。

孙月眉在我眼前把毛衣伸展开，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殷姑很可怜，孤苦伶仃的，现在年纪大了，一直想要个女孩陪在身边。”

接着她又说：“孟梨，殷姑很喜欢你。”

    

孙月眉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脸上是笑笑的，但她含着笑意的注视却让我感到害怕。我想我又不是女孩，殷姑为什么要喜欢我。

很久以后我看《霸王别姬》，听见小豆子愣愣地反复那句“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直至被铜烟锅捣得满嘴鲜血，七岁时的胆小鬼孟梨仍然会占据我的身体，我想躲进我哥怀里哭一哭，但我哥不在。

我的弟弟孙晏鸣满月那天，孙月眉抱着他带我去了殷姑家。

殷姑的家在一排小平房的最东边，院子顶上有葡萄藤。殷姑早已等在门口，她站在一小串葡萄下，对我露出笑容：“你们来了。”

孙月眉把我推到殷姑跟前，对我说：“孟梨，殷姑给你打了一件毛衣，你要谢谢殷姑。”

那件蓝毛衣我不想要，可孙月眉却替我收下了。

在孙月眉的注视下，我犹豫地对殷姑说了声：“……谢谢。”

祖母说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叫真心话，从脑子里挤出来的都叫谎话。我在说谎，声音很小，像蚊子一样。

孙月眉和殷姑聊了一会儿，她怀里的孙晏鸣忽然醒了，张着没牙的嘴哭起来。我听见孙月眉一边哄他一边对殷姑说：“人给你送来了，我先回去了。”

接着孙月眉把我叫到面前，摸了摸我的头，交待道：“孟梨，你要乖，留在这里陪着殷姑。弟弟在哭，我带他先回家了。”

本能的危机感让我一下子拉住了孙月眉的衣角，我慌张地叫了声“眉姨”。

孙月眉回过头看了看我，又一次对我说道：“殷姑很喜欢你。”

说完，她把衣裳从我的手里抽出来，抱着孙晏鸣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在那一刻突然间惶恐地意识到——孙月眉把我卖掉了，她把我送给了殷姑。

殷姑依然是微微笑着，她指了指院子里的葡萄藤，亲切地说：“孟梨，过来陪我坐一会儿，给你摘葡萄吃。”

张不渝说殷姑凶巴巴的，从来不准小孩子靠近她家葡萄，谁要是偷偷地摘了，会被她的竹棒针扎。但凶巴巴的殷姑却把我领到葡萄藤下，拿搪瓷大碗装了一满碗葡萄给我吃。

    

我对她摇头：“我不要葡萄，我要回家，我要我哥。”

葡萄在我的视野里变得湿淋淋，殷姑把酸甜的葡萄递到我嘴边，可是眼泪却先一步流下来，在我说话的时候咸咸地流进嘴巴里。

殷姑放下搪瓷碗，用一条毛巾擦我的脸：“我可怜的宝，你没了娘又没了爹，家在哪里喔？从今天起，殷姑的家就是你的家，别哭了，殷姑对你好。天冷了给你织毛衣，每天给你做好吃的，比你哥哥还要好。”

“我哥最好……我只要我哥。”我发现一说到我哥，我的眼泪就会变得滚烫，就像是从血管里流出来的。

“你哥哥还要读书，他要读高中了，管不了你，又还有个小弟弟……殷姑家里没有小孩，你跟我一起住，殷姑喜欢你。”殷姑把毛巾叠起来，边屋里走边回头说，“宝快别哭了，等会儿眼睛哭肿了会痛，先吃葡萄，殷姑给你煮晚饭。”

殷姑的蓝头巾飘进了黑漆漆的房子里，我用胳膊擦掉鼻涕和眼泪，风把葡萄架上的葡萄藤吹得哗啦响，闷的风，死热的风，吹不出活气的风，我听见殷姑的声音在这样的风里说：“变天了，要打风暴了。”

我一直记得那天的天气，天是灰头土脸的天，地是灰头土脸的地，只有闪电是洁白的，忽忽地在云层上晃。第一道雷声滚落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突然从我七岁的胸口里披荆斩棘般地冒出来。

    

我从殷姑家里逃了出来。

然而当我跑出殷姑家的大门、跑在田埂上时，那股勇气却像漏气的皮球，飞快地消瘦下去，我突然想起孙月眉的眼睛，还有她的声音——

孟梨，你长大了。孟梨，你要乖。孟梨，殷姑喜欢你。孟梨……孟梨……

我想回家，可是我害怕回家。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里不是我的家，那是孙月眉的家，是孙晏鸣的家，是吕新尧的家，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只有我不是。殷姑没有吓唬我，我无家可归了。

我没有跑多远，殷姑所说的“风暴”就来了。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很快下得密集起来，雨浇在田埂上，我感觉自己成为了一棵庄稼，在又潮又闷的风雨里无依无靠。

庄稼……我盯着稻田里的庄稼想起了我哥。他现在不是我哥了，他变回了吕新尧，我蹲在墙角学狗叫时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吕新尧。我讨厌吕新尧这个名字，它总是让我哭。我现在又想哭了。

但我还抱着一点侥幸，这点侥幸让我把眼泪憋了回去。我幻想吕新尧在回家后从孙月眉口中得知真相，然后一路心急火燎跑来找到我，气势汹汹地把我接回家。那么雨可以再下大一点，我可以再可怜一点。

可是他迟迟没有来。

    

先找来的人是殷姑，殷姑的伞遮在我的头顶上，她温暖干燥的手把我拉起来、絮絮地说着“跟殷姑回家”时，我听见自己号啕的哭声。

那不是我家。

    

殷姑拖着我往她葡萄架下的家里走，我蹲在地上不走，她就像一头拖着犁的牛一样用蛮力拽我走。漫长的拉锯过后，殷姑对我失去了耐心，她把七岁的我从地上拔起来，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眼泪却仍然在往下掉，跟雨水一起落在地上，溅起泥。

    

那一刻我伤心地想起祖母，想起我的观音。

我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喊我虔诚信仰的观音的名号，祈求他救救我。

过去我总是躲在被窝里悄悄地喊他，生怕他听见，现在我喊得很大声，可是雨声很大，我怕他听不见。

    

  10 你是我的观音    
     
我哥的影子湿淋淋的，一汪一汪，总是浸在水里。

我总是在水底仰望他。

我哥问我为什么那么爱哭，当时我也不明白，后来我想通了，是我哥要我哭的。我哥需要我的眼泪，就像玫瑰需要露水。所以我一哭，他就出现了。

我蹲在地上，吕新尧高瘦的身影毫不迟疑地向我走来，隔着一帘又一帘的雨，他的目光凝视着我，就像我蹲在他家墙角下的那天，他也是用审视的目光这样看着我。我分不清他是来救我的还是像孙月眉一样，来把我卖掉。

我哽咽地喊了一声哥，那个时候殷姑正费劲地抓着我的胳膊，手里的伞斜了，伞沿下露出一张板着的脸，跟她头上打湿的头巾一样，蓝阴阴的。

“哥哥，你救救我。”殷姑的手是枯瘦的，皱皮包着骨头，但力气却很大，比潘桂枝的爪子更像九阴白骨爪，我掰不开，只能望着我哥。她枯瘦的手扣得更紧，对我说：“孟梨，你要听殷姑的话，不要不识好歹。”

然后她又防备地盯着吕新尧，问他来干什么，吕新尧当时的回答很简洁，但我却一直都记得，哪怕后来我开始恨我哥，也仍然对这句话葆有爱情和幻想。

他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接我弟弟回家。”

吕新尧说完，掉进我眼睛里的雨水突然变热了，顺着眼角涩涩地往下流。

“孟梨，过来。”他看着我说。

殷姑却还不松手，她告诉吕新尧，孙月眉已经把我送给她了。

吕新尧在十四岁的年纪已经长出了刺，并不好惹，他不以为意地说：“那你去找她要儿子，孟梨是我弟弟，不归她管。”

那一瞬间，我突然回想起孟光辉被人抬回家时，我哥对我说的话，他说他就是我亲哥，原来不是在骗我。

吕新尧一向不爱说废话，他径直朝我走过来，伸手握住我，好像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我从殷姑的手里拉了出来。我用两只手握住我哥，贴着他的掌心和手背，他没有像孙月眉一样抽开，而是把我拉到伞下。

殷姑最后对我说：“孟梨，你跟我回去。”

我还是摇头，孟光辉死了，孙月眉要把我卖掉，在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相信的人只有我哥，只有我哥会带我回家。

吕新尧就这样把我从殷姑手里带走了，好像不费吹灰之力。他的个子在这一两年里窜得很快，我仰头望着黑色的伞还有我哥撑伞的手——到家了吗？我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和我哥走在路上，但我们已经到家了。

“两眼望天呢？”我哥像是被我盯烦了，在我的后脑勺上按了一下，“看路。”

那天的那场雨下得很大，水渠的水哗哗作响，田埂被淹没了，我哥在我跟前蹲下，把我背了起来。

我在我哥的背上想起被火烧云追赶的那个夜晚，吕新尧也是这样背着我，把我从稻草人的影子下背出来，一步一步走回家里。就像土地引诱雨水，这副肩膀引诱出我没流完的眼泪。

“你不是我哥。”我在吕新尧的肩膀上闷声说。

“你再说一遍。”吕新尧说。

“你不是我哥，”我仍然这么想，也是这样对我哥说，“你是我的观音。”

我哥显然有些意外，他愣了几秒钟，随即嗤了一声，像听了个无聊的笑话，漫不经心地。

“你就是我的观音。”我说。

    

雨哗啦啦的。

“要发洪水了。”

我哥觉得我是胡说八道，没有搭理我，但我的话还没说完。

“要发洪水了……我的眼睛里。”

    

“哥，我要淹死了。”

说完我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我在我哥的肩膀上哭，蹭湿了他的衣服，不知道庄稼和玫瑰会不会一起被洪水淹死。

    

吕新尧把我背回家后，孙月眉跟他大吵了一架。

我在房间里听见门外孙月眉的叫喊声：“你把他带回来干什么？你把他带回来干什么！谁养他？我一个人养你们三个，你想要我的命是不是？”

“我说要你养了吗？”我的哥哥吕新尧正在变声期，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响起了板凳摔在地上的声响，孙月眉对吕新尧破口大骂，骂他没出息，不读书去给王八蛋养儿子，她骂完之后还说，早晚要把我这个祸害送走。吕新尧的语气很不客气，他说孙月眉也是在给王八蛋养儿子。

我被吕新尧关在了屋里，只能贴着门偷听他们对话，我听见吕新尧对孙月眉说，只要她敢送，他就敢接回来。孙月眉尖尖地冷笑：“你以为你下次还找得到？”

孙晏鸣在这个时候哭起来，吕新尧在他的哭声中冷酷无情地说：“找不到人，我就去找你儿子。”

孙月眉哄孙晏鸣的声音猛然停下了，她对吕新尧大叫道：“你有没有良心！这是你亲弟弟！”

隔着门、门外的雨声、门里婴儿的哭声，我清楚地听见吕新尧说：“孟梨也是。”

孙月眉尖叫着，和孙晏鸣一起放声哭了。

    

我的哥哥很会让别人哭，我躲在门背后，又听见哗哗的雨声——要发洪水了，我的眼睛里，有一条河决堤了。

吕新尧在我们相依为命的年纪飞快地长出了满身荆棘，台球厅和溜冰场带给他的不仅是一身的烟味和重新围拢上来的狐朋狗友，他身上日渐展露的冷酷和刻毒让孙月眉后背发凉，产生了一种与当初用皮带抽他的孟光辉如出一辙的恐惧。

    

我哥很快取代了孙月眉在家里的地位，成了事实上的一家之主，就连孙晏鸣也怕他。孙晏鸣长大一点后喜欢耍赖，常常哭到一半碰上吕新尧回家，眼泪都缩回去了，只有两串鼻涕还瑟瑟发抖地挂在鼻子底下。

    

吕新尧是天生的独裁者，可我后来却不止一次忤逆他，并给他留下了两道疤。

    

  11 第一道疤    
     
第一道疤在手上。

那是在我小学将要毕业的时候，潘桂枝家的狗已经失去了当年的威风，一条被人药死，一条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只剩下唯一一条老黑狗每天半死不活地趴在门口。

    

我不再每天跟在吕新尧身后，放学后也不再蹲在桥头等他。吕新尧也顾不上我，他早出晚归，像当初的孟光辉一样，每天给我一些钱吃早餐。我从来不知道我哥的钱是从哪里来的，从十四岁到十七八岁，吕新尧仿佛脱胎换骨，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赚钱。他就像他承诺的那样，不需要孙月眉，仅凭一人之力养活了我们两个人。

我和张不渝重归于好，那段时间我们一起走在上学的路上，有个扫大街的男人经常对我笑。那人长得黑而结实，人高马大，脖子上搭一条擦汗的毛巾，每天早晨都推着垃圾车在学校门口周围晃荡。

他朝我笑，有时还对我吹口哨，长长的、调子往上飘的口哨。张不渝看向他，又看向我，奇怪地问：“小梨子，你认识他吗？”

我摇头。

我不认识他，可是他却在对我笑，我摇头的时候他也是看着我笑。张不渝怀疑我在撒谎，他狐疑地追问：“你不认识他，他为什么总是对你笑？你看，我不认识他，他就不会盯着我笑。”

张不渝分析得头头是道，不知为什么，我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好像我真的隐瞒了什么似的，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是对我笑？”

张不渝找不到证据，但坚持说：“就是你！我又不是瞎子，我看得出来！”

我反驳道：“我也看得出来，他明明在笑你。”

张不渝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他看着我恨恨地说：“那我们下回不要一起走了，你看他对谁笑！”

我没说话，张不渝眼珠骨碌一转，凑上来说：“小梨子，你是不是不敢了？”

我被张不渝的话刺激了，违心的话脱口而出：“谁说不敢！”

胆小鬼撒过谎仍然是胆小鬼，不管谎话有多大胆。第二天我和张不渝分开，独自往学校走去时，我在心里慌张地祈祷那个推垃圾车的男人不要出现，然而事与愿违，远远地，我看见校门口停着一只眼熟的黄色垃圾车。

那个人就站在垃圾车边上，但这一回他却没有对我笑。他双手握着一管葫芦丝，正鼓着腮帮子、眯眼吹着。

我察觉他仍然在笑，葫芦丝发出滴滴呜呜的声音，他的眼睛在发出笑声。

我只往那边看了一眼，害怕他会突然停下吹奏又像从前那样对我露出笑容，张不渝从后面追上来，拍我的肩膀，纳闷地抱怨：“没意思，他今天怎么不笑啦？”

我的谎言没有被拆穿，但我却也开始怀疑起来，或许我跟那个男人真的认识，可能在我很小的时候，只是我忘记了。

有一天张不渝不在，他一边吹着葫芦丝一边用眼睛对我笑时，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置之不理。我慢吞吞地朝他走过去，他笑笑地看着我，当我在他面前站住时，他放下了葫芦丝，嘴巴跟眼睛一样露出笑，只是笑，却不说话。

我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他我们认识吗，他也还是笑。

他笑着说，现在不就认识了。

    

这话倒也没错。

我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声音低而厚实，带着不属于白雀荡的口音。

我的哥哥吕新尧变声期过后，声音也变得比从前低，但跟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吕新尧的低是能沉到耳蜗里、让心跳像蝴蝶颤动那样的低。

他伸出握着葫芦丝的手，葫芦嘴儿指着我，问：“想吹吗？”

我向他摇头：“我不会。”

他说他可以教我，但我还是摇头：“我不学。”

他就笑笑地对着葫芦丝，重新滴滴呜呜地吹奏起来。

这天以后他不只是对我笑了，有时在路上看见，他会向我挥手，跟我打招呼。张不渝目睹了这场面，坚信我欺骗了他，为此让我请他吃一串油炸香蕉。但我是个抠门精，我把手伸进衣兜里，紧紧地抓着吕新尧给我的钱，对张不渝摇头：“我不请你。”

张不渝气愤地冲我“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后来我在一次期末考试的作文里写到张不渝，我说他是我的酒肉朋友。我哥开家长会时翻到，回来问我：“是我给你的钱太少了吗？”我说不是，是我小气。我哥毫无预兆地笑了。

我喜欢对我哥说实话，只有实话能让他笑。

我被张不渝抛下后独自走出校门，又看见了那个男人。他没有吹葫芦丝，也不再对我挥手，而是弯着指头向我勾手。我走过去问：“你叫我？”

他的笑容跟往常不一样，是带着神秘的笑。

“我有好东西，你想吃吗？”他问我。

    

我问是什么东西，他不说，只让我跟他走，说过去我就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看出我的犹豫，遗憾地表示：“不敢去就算了。”

处于我那个年纪的小孩多少有点爱面子，我立刻反驳了：“谁说我不敢？”

于是他又笑了，我跟他穿过草地和一条石子路，来到一道院墙下。这时他才停下来，回过头让我在门口等着，他回家给我拿。

我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边，这时我才知道，这个扫大街的家伙住在这里。

    

这个地方离我家并不远，因此我才会被我哥发现。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如约拿了“好东西”下来，是一块茄子干。白雀荡没有这种东西，我当年没吃过，但不知是受了什么蛊惑，同时为了不显得自己像个土包子一样，我也没问他是什么，而是镇定自若地拆开了包装咬了一口。

听说潘桂枝家的狗，是被一个肉包子药死的。——茄子干在我嘴里散发出奇异的味道时，我突然地想道。但我没有吐出来，男人鼓舞和赞许的目光让我既忐忑又侥幸。

他不像坏人。我在心里告诉自己。

对于当年的我来说，被拐卖的小孩、被药死的狗只存在于村里人的谈话里，跟我周围的现实仿佛隔了一层，那是一种介于真假之间的东西。我总以为它不会降临在我身上。我当时不知道，正是这种无邪的天真，常常将一个心怀侥幸的孩子置于危险的境地。

吕新尧也是个孩子，但他绝非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那时他正从孙月眉口中的“乌烟瘴气的地方”走回家，刚巧撞见了这一幕：他的便宜弟弟津津有味地嚼着陌生人给的食物。

这丢人的一幕一定给了我哥很深的刺激。

他明明不是孟光辉的亲儿子，却跟孟光辉一样暴力。他暴力地夺走了我手里的东西，往边上狠狠一丢，然后抓着我的手往旁边一扯，当着那个男人的面训斥我。

“给老子吐出来！”吕新尧生气的时候跟孟光辉很像，他像孟光辉一样自称“老子”。

已经晚了，茄子干太难嚼，我没咬两下，直接咽下去了。

但我哥当时的表情太可怕，我嗫嚅着不敢作声，于是我哥更愤怒了，他粗暴地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嘴掰开了。看到我空空如也的嘴巴，他难以置信地愣了两秒钟。

两秒钟过后，他就从人变成了一条疯狗，他的手指顶开我的牙齿，直接挤进我的嘴里，那一刻我猛然明白了——他想把我咽下去的“好东西”抠出来。

那个扫大街的还在呢！

羞耻感让我冒出了一股大无畏的勇气，我不顾一切地咬了我哥的手。那时候我牙尖嘴利且不知轻重，不像后来给我哥口一样，能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一口下去我的嘴里就有了血腥味。

我哥抽了一口冷气，但他到底是我哥，没把我的攻击放在眼里，他只是用吃人般的眼神凶狠地瞪着我，手上的动作更加凶残了。

我毫无意外地被他折腾吐了。

我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哥像个胜利者一样冷冷地睨着我，然后以一种超过年龄的嚣张气焰威胁那个男人说：“再敢招惹他，老子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孟光辉说得没错，我哥他有种，他成功地灭了我的志气，又成功地长了自己的威风。

    

我哥手上流着血，是被我咬出来的，那些血进入我的齿缝里，也流到他的指甲缝里，又滴下来，掉在地上，那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被我哥威胁了，却半晌不敢吭气。

我哥就用流血的那只手抓起我的胳膊，把我拎回了家里。他在院子里训我，血迹未干的手捏着我的两腮，逼问我：“谁让你吃的？”

我不敢说话，我哥手上更用力，他瞪着我：“说！”

“……我、我自己。”我鼻子抽了一下。

“你是要饭的没吃过东西吗？”

我哥很少这样训我，我有些害怕，支吾着道歉说：“对不起……哥……”

    

“还有下次，你就滚出门要饭，不要回来。”他最后对我说。

    

我不敢抬起眼睛直视他，也不敢垂眼看他手上被我咬出来的血迹，这些血迹干涸之后在我哥手上留下一道疤。

    

我忘记了茄子干原本的味道，只记得我哥流着血的手重重地碾过我的牙齿和唇舌，给我留下满嘴血味。

    

  12 第二道疤    
     
孟光辉死后我开始攒钱，我把我哥给我的零用钱放进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只有我哥知道。

这些钱是我和我哥的，如果有一天我们和孙月眉分家了，我要用它带我哥离开白雀荡。我一厢情愿地计划着这一天，我哥并不知情，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愿意跟我走。

事实证明床底下并不是一个可靠的地方，在我积攒了两年过后，有一天我发现铁盒里的钱不翼而飞。

我怀疑到了我的弟弟孙晏鸣头上。

孙晏鸣那时已经学会了走路，并且会用流着哈喇子的嘴巴说一些愚蠢的话。他经常穿着开裆裤在院里院外晃悠，孙月眉则端着饭碗跟在他身后，费尽唇舌哄骗他吃饭。

我的弟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孙月眉为了喂完一碗饭，常常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她想了许多办法，最常用的一种是捉迷藏。孙晏鸣藏起来，被找到才大发慈悲地张开嘴，让孙月眉塞一口饭。

当时孙晏鸣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他顽劣的天性战胜了对吕新尧的畏惧，当吕新尧不在家时，他就像个小皇帝一样，摇头晃脑地四处巡视自己的领土。

    

我从屋里出来时，孙晏鸣正光溜溜地坐在他的澡盆里玩水，我直接问他：“孙晏鸣，你是不是动我东西了？”

孙晏鸣仰着脑袋朝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手脚并用地在澡盆里舀水泼向我，同时大声叫嚷道：“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我一直都不喜欢孙晏鸣，即使他的血脉里有一部分和我一样来自于孟光辉。他在牙牙学语的年纪第一次开口叫吕新尧“哥哥”时，我就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喜欢这个弟弟。

    

他天生就是我哥的弟弟，即便吕新尧不喜欢他，他也能理直气壮地喊哥哥。但我只是个冒牌货。

我朝孙晏鸣走过去，他更激烈地踢水：“你不许过来！走开！不许过来！”

但我还是过去了。我把孙晏鸣从澡盆里拎起来，就像拎起一只油皮蛤蟆，然后逼问他：“你把我的钱藏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我不知道！”孙晏鸣倔强地反抗我。

我把他放在二楼的窗台上，威胁他说，如果他还不承认，我就把他丢下去，让他摔死。

这场景成功地吓到了孙晏鸣，我没出息的怂包弟弟开始哇哇大哭起来，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哭声招来了孙月眉。

    

孙月眉从厨房里冲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把菜刀。

她惊恐而愤怒地瞪着我，从她的眼神中我看出来，孙月眉想要把我千刀万剐，但是她投鼠忌器，因为她的心肝宝贝孙晏鸣还在我手里。

    

“孟梨！你干什么！”孙月眉手里的菜刀和她尖锐的嗓音一样抖动着。

    

如果孙晏鸣拿了我的钱，孙月眉一定和他是一伙的。我对她说：“你们偷了我的钱。”

孙月眉防备地盯着我和孙晏鸣，眼睛狠狠地剜我：“你有什么钱？你赚了一分钱吗？”

“我哥的钱。”我说。

“谁是你哥！那是我儿子！鸣鸣的哥哥！”孙月眉愤怒地纠正我，“你妈早死啦，谁给你生哥哥！”

“你胡说，吕新尧就是我哥！你不把钱还给我，我就把他推下去！”

    

“你敢推我砍死你！”

    

我和孙月眉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峙着，孙晏鸣哇哇地哭喊着“妈妈”，他的嗓门嘹亮刺耳，后来哭喊的对象变成“哥哥”时，猛地令我胸口一窒。

“你闭嘴！不许叫！”

我想把孙晏鸣推下去，但这时候我看见了我哥。

他的目光掠过我，我的眼皮就开始发烫。我哥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到我面前，把孙晏鸣从我手里抱走，放回了地面上。

是吕新尧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孙晏鸣从窗台上下来时，孙月眉一把将他推到后面，接着她就举着菜刀向我砍过来。我在原地甚至没来得及逃视线就被挡住了，就像当初他挤开彭黑皮戳我脑门的手指一样，吕新尧挡在我跟前，挤开了砍向我的菜刀。

混乱中我回过神时，只听见孙月眉的尖叫声。

那天吕新尧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我一抬眼，就看见血从他的胳膊上滑下来，在一片白皑皑中浸开一溜鲜红，他的手臂挡在脸上，没挡完全，孙月眉这一刀砍下来，不但砍伤了他的胳膊，还在他的脸上划了一道。

    

砍肉剁骨的一把刀，往常总是剁在死肉上，此时此刻竟然活生生切开了我哥脸上的皮肤。一切就这样发生在我眼前。

我出离愤怒了，冲上去要打孙月眉，这时候我哥却猛地将我扯回来甩到墙边，紧接着他的一巴掌就毫不留情地甩向了我。

我哥的手劲很大，他打得真重，我感到眼前一阵黑，耳边嗡嗡作响。

那一瞬间我感觉我被他扇聋了，突然不知所措，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看。血顺着我哥的脸颊滑到了耳朵边，又汇聚在下巴上，像檐角的雨一样，一滴接着一滴，飞快地滴落。

嗡嗡的、寂寂的一刹那，我看见我哥的汗珠在阳光下爬动，我盯着他看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他脸上的血流成一道很长的疤在我的眼睛里爬动。我的视线突然模糊了。

孙月眉手里的菜刀咣当落地，孙晏鸣吓坏了，扯着嗓子大哭起来。可是吕新尧统统不理，他盯着我说：“还不滚回去？”

这时我才从那一耳光中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眼睛湿了。

我的哥哥向来没有多余的耐心，他不等我回答就抓住了我的胳膊，粗暴地将我带了回去。吕新尧的手抓得很紧，就像要将我的骨骼捏碎，我跟不上他的脚步，几乎是被他拖着走，下楼梯时我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分不清我为什么会哭。因为被吕新尧捏疼了？因为他打了我一巴掌？因为我哥挨了孙月眉一刀……我从小就是害人精，我又害我哥了，他一定很讨厌我。

“哥……哥，你在流血……你、你疼吗？”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我哥最不爱听的废话，他看都没看我，将门甩上就出去了。突如其来的委屈在房门阖上的那一刻吞没了我，我独自在屋里号啕大哭。

我有很多话想对我哥说，但他都不想听。

哥，他们偷了我们的钱。你为什么要护着他们？

哥，你讨厌我吗？

哥……哥，哥。对不起。

太阳的影子沉到水底，光快要溺死了，爬到了水鬼的床上。

    

我从小就注定了日后不会是个有出息的人，我在自言自语的“哥”和哭泣中走投无路，选择了爬进吕新尧的床底下，并在痛哭之后睡了一觉。——不知道房门什么时候被打开，也不知道我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天半夜里，我感到有人揽起我的肩膀，托着我的脊背，将我从安全的床底下抱了出来。我隐约觉得那是我哥。

他的手指和轻微的鼻息一起落在我的脸颊上，游走在那一耳光落下后肿起的位置。我半睁开眼，从朦胧视野中看见我哥正低头摸着我的脸。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梦，那时我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使劲把脸埋在他的手里，清醒又迷糊地叫了一声哥，接着有一滴眼泪从我的眼缝里挤出来，被我蹭在我哥的掌心上，他的生命线原本是一条干枯的河床，我让它蓄满我的眼泪。

一定是梦，我想，只有在梦里，我哥才会有这样的耐心。

但在这场梦里，我看见了他脸上的白色纱布。

吕新尧毁容了。他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毁在了一把菜刀下。

我对吕新尧充满战栗的喜欢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他毁容之前我仅仅是怕他，毁容后我开始爱他。

    

  13 九阴白骨爪    
     
我念书念得早，白雀荡的其他人七八岁才念小学，我五岁就开始念了。

我读初二那年，我的朋友张不渝已经进入了青春期，一种微妙的幻想和渴望活跃在他的身体里。那时吊桥边的游戏厅关门了，几台老虎机被搬上了皮卡，不久之后，游戏厅变成了一家网吧。

我的几个同学经常偷偷溜进网吧里，张不渝也是其中一员。我问他网吧好玩吗，张不渝的脸上露出一种秘而不宣的笑容，他打量我一会儿，嘴角扬起来说：“你去了才知道。”

放学后，我跟在张不渝身后第一次进入网吧，张不渝早已经把这里摸熟了，他熟门熟路地带我钻进一个靠墙的角落，然后打开了一台机器。

“小梨子，我带你看点儿好东西。”屏幕亮起莹莹的蓝光，张不渝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忽然神秘地说，“来啦。”

我跟随张不渝的视线看过去，被眼前的画面深深地震惊了。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有某种东西被震开，网吧里灰尘、香烟和机箱味混合成一种陌生的气味，在这一刻变得浓烈起来。

张不渝在旁边兴奋地问我怎么样。

我无法形容那种奇怪的感觉，只好对他摇了摇头。

张不渝有些吃惊，他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盯着我，啧啧道：“没想到啊，小梨子，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仍然沉浸在一种莫名的恐惧和紧张当中，坐立难安，并不明白张不渝的意思。我的朋友张不渝看起来却比我还要坐立难安，他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和脚却在不安地抖动。

我问：“张不渝，你怎么了？”

张不渝犹豫地盯着我，脸飞快地涨红了，他支吾了一会儿，正要说什么，这时候前面忽然有个人转过来，手撑在电脑上敲了敲。

张不渝慌张地抬起头，脸上飞快地由红转白，我跟着看过去，刹那间胸口猛地一窒。我看见了许久不见的潘桂枝。

“唷，两个小弟弟，偷偷看什么好东西呢，给哥哥也看看呗？”潘桂枝脑袋一歪，已经看见了张不渝的屏幕，他的嘴角瞬间勾了起来。

潘桂枝初中毕业后消失了一段时间，听说被送去了外地读技校，现在不知怎么突然回来了。潘桂枝比他家的狗更不好惹，张不渝被吓坏了，慌忙拉了我一把，我们俩在潘桂枝饶有兴味的注视下落荒而逃。

“惨啦，我们被潘桂枝发现了，他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张不渝苍白着脸说。

    

我愣住了。潘桂枝会不会告诉我哥？尽管张不渝说那是“好东西”，但出于某种直觉，我本能地不想被我哥知道。

    

“不会的，他自己肯定也看过，凭什么揭发我们……”过了一会儿，张不渝像是想通了，喃喃自语地重复道，“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他每说一句“不会的”，我的心跳就怦怦地往胸口上撞一下，小网吧里那股燥热的机箱味像幽灵一样游荡在我的脑海里，回到家后，我心慌意乱，不敢面对我哥。

我和我哥的房间里有一台二手电脑，吕新尧毕业那年买回来的，他经常在晚上打开那台电脑，直到很晚才关上。我听着咔哒咔哒的敲击声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网吧，于是我撑着眼皮盯着我哥的背影看，直到被他发现。

吕新尧对上我的视线，半张侧脸映成蓝色，略带警告地对我说：“还不睡？”

    

我躲开他的注视，把视线挪到被窝里，过了一会儿我听见电脑关机的声音，吕新尧站起来，向床边走去。我突然冒出一股坦白的冲动，对他叫了一声“哥”。

一片寂静中，吕新尧的脚步停下了。

可我立刻后悔了。我不敢将一切和盘托出，支吾地试探道：“哥，我、我们班上……好多人下了课偷偷去网吧。”

我哥“嗯”了声，等我继续往下说。

“他们，让我也去……哥，我可以去吗？”

    

“你说呢？”吕新尧没有回答，但答案只有一个。

    

我对我哥撒谎了，我说：“我不去。”

关了灯，屋里一片漆黑，我看不清我哥的脸，我知道我哥也看不清我，但我却依然心虚地闭上了眼睛。

祖母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但却没有告诉过我对神明撒谎会怎么样。是潘桂枝告诉我的。

我第二次遇见潘桂枝是在吊桥边。他吊儿郎当地靠着石墩往桥底下撒尿，用练过九阴白骨爪的手指夹着一支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笑笑地盯着我。

“弟弟，过来呀。”

潘桂枝比吕新尧还大一岁，与离开白雀荡时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人，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圈胡茬，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练的狡猾。

    

我转身拔腿逃跑，潘桂枝敏捷地从身后抓住了我的书包，一把将我扯了回去。他亲热地搭上我的肩膀，嘴凑到我耳朵边说：“弟弟，你怕我啊？”

潘桂枝烟味的呼吸吐到我脖子上，我慌张地躲开他，他却哈哈大笑，接着说道：“你怕什么？哥哥又不打你……”

“你不是我哥。”我说。

“哦，那你哥哥吕新尧呢？他比我凶吧，你怕不怕他啊——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哥还打过我呢，”潘桂枝的话音戛然而止，脸却依然还是一张笑脸，他抽了口烟，又接着说，“不过弟弟，我跟你还是好朋友，哥哥带你玩。”

“我不去。”我拒绝他。

潘桂枝没夹烟的一只手钳住了我的肩膀，告诉我：“你是不是没听清楚？哥哥说带你玩，又没问你去不去。”

我向我哥保证过不会进网吧，从一开始我就在撒谎，现在我又食言了。潘桂枝拧着我的肩膀将我带进了网吧，我青春期最初的启蒙就发生在那个狭小闷热、充斥着机箱和香烟味的网吧里。

潘桂枝显然比张不渝懂得多，他按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推到屏幕前，问：“看清楚了没？”

直到我的额头贴到屏幕上他才松开手，接着问：“这女的漂亮不？”

    

我摇了摇头。

“……也是。”潘桂枝想了想，突然歪着嘴笑了一下，“跟梅青青比，那可差远了。”

    

“我不认识梅青青。”我说。

    

“梅青青啊……”潘桂枝说着摁熄了烟，空出来的手摸向裤腰，一边解扣子一边说，“你回去问问吕新尧，打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的屁股。”

我问：“我哥为什么要想别人的屁股？”

“那应该想什么？”潘桂枝笑嘻嘻地打量我一阵，“哎呦我的傻弟弟，你是不是不懂啊？光是打有什么乐子？你喜欢什么就想什么。”

我对他摇头：“我哥不喜欢梅青青，更不喜欢她的屁股。”

潘桂枝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后当着我的面拉开了短短一截的拉链。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阵慌张的好奇，好像有什么未知的隐秘在我面前轰然洞开了，我忍不住问：“你干什么？”

“干什么？”潘桂枝乐了，然后告诉我，“练九阴白骨爪啊。”

我听见他的喉咙里发出变调的叹息声，过了一阵，潘桂枝眯着眼睛对我说：“弟弟，要不要我教你啊？”我连忙摇头，潘桂枝讥诮一笑，在我剧烈的心跳声中掏出一支新的香烟，慢悠悠地叼进嘴里。

“你要是个女的该多好。”潘桂枝定定地盯了我半晌，十分惋惜似的，随后他拍了拍我的脸，吩咐说，“给哥哥点上。”

    

恐惧会加深人对事物的记忆，当时我并不知道潘桂枝喟叹般的一句话后来竟然一度成为我不切实际的妄想，以及扭曲的精神中一捧自作多情的安慰。

    

我第二次进入网吧，依然瞒着吕新尧。那个闷热的机箱味的幽灵又一次缠上了我，它挥舞着九阴白骨爪，悄悄钻进了我的被窝。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我哥。

    

  14 梦遗    
     
我对我哥的幻想来自于一次梦遗。

梦里，吕新尧在我们俩共同的房间里，坐在那台二手电脑前，他好像是刚洗完澡，什么也没穿，不知是水珠还是汗珠从腰际流下来，他斜着肩膀坐在那里，用一贯的语调命令我：“过来。”

我有点怕我哥，向他走去时心突突地撞着，我哥用那只有疤的手在腿上轻轻拍了一下，接着命令说：“坐哥哥这儿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那一瞬间的紧张和不安像一阵巨大的海浪，排山倒海般忽然向我压下来。我以为自己要被淹死了，可是下一秒它却又将我高高掀起，一种奇异的兴奋在我内心深处骤然疯长，并蹿出了我的身体——在我哥的命令下，我完成了青春期的第一次梦遗。

醒来以后，我的身体在脸红心跳的余韵中猛然感到一片冰凉，仿佛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四肢忍不住战栗起来。我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被褥像一块藏污纳垢的遮羞布，沉沉地罩住了我发霉的欲望。

    

过了不知多久我才从床上爬下来，小心地往门口挪动，我不想让我哥发现，然而事与愿违，当我推开门时，那扇门发出一声“咿呀”呻吟，我站在门缝中心，听见背后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

我不敢回头，只好别扭地夹着腿躲到门外去，然后飞快地溜进厕所里。我在水龙头下仓皇地冲洗裤子，又磨蹭了好一阵才敢往回走。屋里依旧漆黑而安静，我哥就倚靠在床头，用同样漆黑而安静的眼神注视着我。

“孟梨。”或许是因为那个梦，乍一听见吕新尧的声音，我的耳廓连着头皮荡起一片酥麻。

吕新尧问：“干什么去了？”

    

我撒谎说：“我去上厕所。”

吕新尧却是看着我，好像短促地笑了一下：“尿裤子了？”

    

我哥说话的时候经常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而他漫不经心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又总有点轻佻的味道，我从他简短的一句话里听出了一丝玩味的亲昵，霎时间，我感到我的脸唰地烫了起来。

我连忙否认道：“我、我没有。”

    

吕新尧又往我的床上扫了一眼，在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行将揭穿我的时候，他却收回了视线，不再追究地说了句：“哦，是吗。”

我哥不打算继续追问，我听见他的床轻轻地动了一下，准备要睡了。我也躺回床上，仰面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许久没有睡着，我感觉屋顶上有一双眼睛一直凝视着我，当我闭上眼睛，它又直直地凝视着我的梦境。

我从床上滚下来，丢下被子，慌不择路地爬进了我哥床底下，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惶惶不安地跳动。

“原谅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背着我哥做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如果他知道了会不会讨厌我？我无法想象我哥的反应，也不敢想。隔着一道床板，我用只有我和我的观音能听见的声音说：“没有下回了……我保证。”

我沉浸在迷茫与悲伤当中，没有听见上面的床板发出的轻微晃动声，直到我哥弯着膝盖蹲在床边对我说：“孟梨，出来。”

我不敢面对我哥，只能抱着头，以一个怂包的姿态低声回答：“我不出去。”

吕新尧向我伸出手，再一次对我说：“过来。”

无数次的事实证明，我无法拒绝我哥。只要他向我勾勾指头，我就会迷失一切方向，情不自禁地向他跑去——何况他向我伸手了。可是这一次我克服了对我哥的本能，赖在床底下一动也没动。

吕新尧已经不屑于当初“数三声”的小孩子把戏，他在沉默中耗尽了耐心，直接捉住了我的肩膀。他的手就像滚烫的火苗落在了我身上，轻而易举把我烧着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愤怒从何而来，我就已经咬了我哥。

吕新尧很瘦，为了养活我和他自己，他的手臂经过了长时间的工作，肌肉紧实，骨骼坚硬。我的牙齿狠狠地发着酸，紧接着鼻子也酸了。

    

我松开嘴，抱住了吕新尧的胳膊。

“对不起，哥。”

吕新尧什么也没说，这点痛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就连我咬他的时候他也没有发出一点吃痛的声音。他径自将我从床底下拖出来，问：“又躲床底下干什么？发什么疯？”

吕新尧比潘桂枝凶，比孟光辉还凶，我本应该害怕，可我却更多地感到委屈，无缘无故的委屈，我抱着他的胳膊说：“对不起，哥，我做错了。”我做了一个错误的梦。又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敢告诉我哥：我不是故意梦见你的，我是故意滚到你床底下的。——这两句话我一句也不敢说。

我低下头，把墙角的扫帚递给我哥，吕新尧没有接，他背着天光站在那里，无视了我的动作，言简意赅地命令我：“滚回去睡觉。”

“哥，你打我吧。”我说。

    

我迫切地想让我哥打我一顿，只有他打了我，我的错误才能被原谅。可是我忘了吕新尧从来没对我动过手，孙月眉拿菜刀砍伤他的那回，他甩我的一耳光，是唯一的一次。

如果是前几年，孟光辉还活着的时候，吕新尧多半会对我说：“找你爸爸去。”但现在他不这么说了。吕新尧问：“我为什么要打你？”

    

我说：“我咬你了。”

吕新尧觉得好笑似的，淡淡地嗤了一声：“拿过来。”

他这样说。话音未落，我手里的扫帚就被抽走了。

吕新尧拿着扫帚问我：“说吧，刚才为什么睡床底下？”

我敢让他打我，可是当他真的用扫帚胁迫我，将要严刑逼供的时候，我却不由自主感到紧张。我空了的手捏在一起，手指一下一下地扣进掌肉里，半晌才鼓起勇气支吾着向我哥交待说：“我，害怕……我想离你近一点。”

    

吕新尧问我怕什么，我心里说怕做梦，但我的牙齿咬住了舌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于是我对我哥摇了摇头。

我以为吕新尧真的会打我，可是他却直接把扫帚扔回了墙角，用一贯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滚回去睡觉。”

我摇头：“我不睡。”

吕新尧的眉头微微有些不耐烦地拧起来，目光自上而下，像是睨着我，又好像落在别的地方。隔了一会儿，他动了一下，一双鞋被踢到我脚边。

我愕然地看向我哥，他绕过我，走到我的床边弯下了腰，我看见他的手腕因为瞬间的发力而骨节突起，紧接着，床脚与地面摩擦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直到我的床沿撞上我哥的。

    

我们之间那条一人宽的“沟”合拢成了一条缝。

那道沟，我曾经无数次滚下去，并借由它爬进我哥的床底下。我依然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躺在这道狭窄的沟里时，月光像被子一样覆盖着我哥，也同时盖在我身上。

我感到头重脚轻，两眼发直地盯着我哥，我的魂魄好像被他抽离出了身体。我哥在我的目光里重新变得湿淋淋，变回那天夜里在河边洗衣服的吕新尧——他不是神明，是水鬼。

    

  15 “为你，千千万万遍”    
     
那天晚上，我哥睡着以后，我躺在他旁边感到一阵紧张的焦灼。夜色实在安静，我听见我急促的呼吸和我哥酣睡的鼻息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落。

跟在床底下不一样，我感觉我是在缠绵中睡着的。

    

那时吕新尧正一天天接近成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挺拔，他从小就显露的那种美随着他骨骼的成长越来越突出。白雀荡村口的老媒婆对孙月眉说，她说过那么多桩亲事，吕新尧是天生一张新郎官的脸——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脸上有道疤。

我记得我哥脸上纱布揭下来的时候，孙月眉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第二天她就去药店买了祛疤的药膏，让孙晏鸣拿给吕新尧，但吕新尧却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脸上的疤。

我想捡回来，可是我不敢忤逆我哥，后来的事实证明，哪怕挂着一道疤，依然无损于他成为别人的新郎官。

我第一次见到梅青青是在吊桥边，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两条麻花辫在蝴蝶骨上摇晃。潘桂枝指着她，手指间的烟头朝着桥的方向冒出一缕白烟，啧啧地对我说：“弟弟，看见没，那个就是梅青青，你未来嫂子。”

我说我没有嫂子。

“你哥哥喜欢梅青青，”潘桂枝朝我吐出一口烟，在烟味里慢悠悠地说，“……的屁股。”

    

我问潘桂枝是哪个哥哥。

潘桂枝露出牙齿，贼贼地朝我笑：“你说哪个哥哥？怎么啦弟弟，你哥哥没告诉你呀？”

“你胡说，我哥不喜欢她。”

“哟，这是怎么啦弟弟？哥哥谈恋爱你不高兴啊？”潘桂枝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弹了弹烟灰，望着吊桥抑扬顿挫地说，“咿呀，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梅青青在等人呢，弟弟，等会儿你就能看见吕新尧……”

潘桂枝的声音在我哥的名字上戛然而止，我哥突然出现在了我们共同的视野里，似乎正要朝吊桥的方向走去。

“嚯，这不就来了嘛。”潘桂枝轻快地吹了个口哨，并拢的手指在我的肩膀上有节奏地敲着，嘴里忽然蹦出一句话。

他说：“吕新尧真是长了张屌脸。”

    

老媒婆口中那张“新郎官的脸”到了潘桂枝嘴里却成了屌脸，他望着远处，像是陷入了一段回忆中，继续用粗俗下流的话侮蔑我哥。

我的目光追随着吕新尧，好像整个道路上只有他一个人，潘桂枝分明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可是我却感觉自己独自一人站在了一堵高墙上，只听见吕新尧的声音说：“跳下来。”

    

我下意识地摇头。

    

“我数三声，你不下来我就走了。”

吕新尧向来言出必行，数到三，我看见他目不斜视地走开了，往远离围墙和我、靠近梅青青的方向。

    

潘桂枝这时候对我说：“回去问问你哥，梅青青的屁股用起来怎么样？”

我听见自己惨烈地尖叫了一声，从高墙上摔了下来，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只有吕新尧的轮廓是清晰的。

“哥！”我朝吕新尧喊，眼泪把视线里的我哥淹没了，等我把它擦掉，却只剩下潘桂枝震惊的脸。

潘桂枝瞪着我说：“孟梨！你他妈的是不是有毛病！”

    

潘桂枝一定还练过火眼金睛，他在我的病完全发作之前就看出了苗头，而我只看见我哥向我走过来。

吕新尧在我喊他的时候就朝我偏过了头，目光精准地落到我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睛轻轻地眯了一下——我哥的眼睛有点轻微近视，眯起来的时候，眼皮往下遮住了一点瞳仁，我感觉自己被他的眼神专注地注视着。

“过来。”他对我说。

    

我正要走，潘桂枝的手臂却牢牢地压着我的肩膀，他冲我哥说：“好久不见啊吕新尧。”

吕新尧的眼神掠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还可以更久。”

我见过我哥用这种眼神看人，在我哥眼里，潘桂枝显然成了一坨污浊的空气。他原本志得意满的神情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后才重新开口：“怎么着啊，我跟弟弟叙叙旧你也要管？”

“先跟我叙旧吧。”吕新尧说。

    

潘桂枝曾经跟我哥打过一架，似乎仍然心有余悸，他脸色白了一瞬，正想说些什么，这时吊桥那头的梅青青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句“吕新尧”。

我感到心脏猛地一缩，惶然地望向我哥。我哥并没有作出反应，但眉头却皱了起来，看上去已经有一丝不耐烦。吕新尧伸手拉住了我，直接将我拉出潘桂枝的掣肘，我哥松手的时候，我慌张地握着他的两根手指没放。

潘桂枝的脸色由白转青，他看了看我，又看看那边的梅青青，眼珠微妙地转了一圈，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当着我哥的面说道：“啧……吕新尧，你可真是长了一张屌脸！”

我哥的脸上闪过一瞬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他没有理会潘桂枝，垂下眼对我说：“回家。”

    

我不敢回头看潘桂枝，而他却精明地窥破了我的心思，在我身后叫道：“弟弟，你这样真伤哥哥的心哪。”

吕新尧深深地看我一眼，就着被握住的两根手指拉着我走。梅青青已经过来了，我闻到一股香气，仿佛是从她的碎花裙摆上飘出来的。

我一直记得梅青青那天的样子，她裙子里的身体在阳光下显得柔软而富有生命的活力，几丝碎发垂落在她光洁的脖子上。

“这是你弟弟吧？”梅青青的嗓音像甜枣一样。

我哥“嗯”了声，我看见梅青青红润的嘴唇动了动，对吕新尧说：“带弟弟一起吗？”

潘桂枝没有撒谎，梅青青在等我哥，他们好像约好了要去什么地方，吕新尧要丢下我了。

然而我却总是猜错我哥的心思，他在梅青青面前似乎变得很好说话。吕新尧居然询问我的意见：“想去吗？”

他还没有说去哪里，我就点了点头。我哥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也不打算多说，他的目光扫过我，而后对梅青青说：“那就走吧。”

    

白雀荡的溜冰场是在吕新尧中考那年建起来的，我曾经偷偷溜进来找吕新尧，但又不敢让他发现。这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被我哥带进溜冰场。

    

吕新尧有很多狐朋狗友，他一进去，前台就迎出来一个叫“小吴”的人，他染着黄色的头发，看不出年纪。

小吴拎着几双轮滑鞋跟吕新尧说了几句话，随后坐到我旁边，笑嘻嘻地问：“弟弟，会不会溜冰啊？”

    

我摇头，他一边穿上轮滑鞋一边对我说：“不会也没事儿，小吴哥带你玩，保管一天教会你。”

说着他挤眉弄眼地看向我哥，又朝梅青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这时候有人换好鞋推门进去，震耳欲聋的音响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一片嘈杂中，我望着我哥，我哥也望向我，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随后我哥收回了视线，对小吴说：“你先过去吧，我带他玩。”

“你弟弟还怕生啊？”小吴侧过头看了看我，系好鞋带站起来，“啧”了两声，“那行吧，我先去啦。”走了一段他又回过头来，指了指前台冲我说：“弟弟，那儿有护膝，怕摔就戴上。”

“怕摔吗？”吕新尧问。

我从小就是胆小鬼，不敢独自过吊桥，不敢爬围墙，一个稻草人就能让我缩在稻田里不敢回家。可是我哥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于是我摇了摇头。

    

轮滑鞋是双排的，但我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没有站稳，我哥拉住了我，一直将我带进光线昏暗的溜冰场内部。天花板上变幻的灯光把室内照得像喧闹的舞池，周围都是飞快闪过的人，我和我哥站在墙边，好像四周都是浮光掠影。

“潘桂枝怎么你了？”吕新尧问。

我说：“没有。”

    

“是吗。那你哭什么呢？”他接着问。

因为你。我心说。因为我看见你丢下我走了。

    

因为你要喜欢梅青青了。

    

我吸了几口溜冰场的空气，鼻子忽而一酸，突然不可抑制地难过起来。我低下头，对我哥说：“不知道……因为我有毛病。”

    

说完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好像经常在吕新尧面前哭，即使灯光昏暗得看不清脸，但他还是猜出来了，我哥伸手抬起我的下颌，用手背擦我的眼泪。

地面很光滑，轮滑鞋带着我往后溜了一段，我哥对我说了声“别哭了”，随后他托住我的后背，带着我沿外围滑了起来。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接着突突地加速了，眼泪也挂在眼角忘了掉下来。

吕新尧带我滑了一圈，在第二圈的中央忽然对我说：“我放手了。”

我慌张地叫了声“哥”，吕新尧却似乎没听见，他数道：“三——二——”

“一。”

    

话音一落，我就感觉背后的温度消失了，因为惯性我依然在向前滑，但我感到自己正在往下坠。我慌了阵脚，膝弯忽然软下去。

“哥……”

我四处寻找我哥的背影，在我以为自己要摔倒的一刹那，吕新尧及时地拉住了我。

灯光滚珠似的滑进他的眼睛里，我哥好像含着点笑意，问我：“怕吗？”

我对我哥点了点头，他又问：“那还敢再来吗？”

我在面对我哥的时候总是会失去思考的能力，我总是用本能回答他。而我对我哥的本能是服从。

当时我还没有读过那本书，然而那句命中注定的话却凭空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为你，千千万万遍。从此以后，某种欲望就一发而不可收了。

那是我最叛逆最不懂事的年纪，在那个年纪，我对很多事情——包括爱情、欲望——一无所知，却无可避免地对我哥产生了朦胧而强烈的迷恋。

    

  16 渎神    
     
神经病患者的初期病征之一，往往是色情狂。

潘桂枝说，吕新尧喜欢梅青青的屁股。

喜欢梅青青屁股的人很多，这些人连起来能从白雀荡的村头排到村尾，当梅青青穿着碎花裙在路上走的时候，街头巷尾的男人十个有九个都会忍不住朝她张望，剩下一个多半是瞎子。老媒婆说，梅青青那样的女孩，想追谁追不上？她要是铁了心要跟哪个人，除非对方摔坏了脑子，否则绝无可能会拒绝。

我问张不渝：“你认识梅青青吗？”

    

张不渝立刻涨红了脸，并向我透露了一个秘密，他说他爸妈有一次吵架就是因为梅青青。张不渝家开饭馆，梅青青去他家吃饭，张不渝的爸爸算账的时候少收了六块钱，尽管声称是不小心算错了，但张不渝的妈妈还是坚持认为他是故意少算的。

张不渝也笃定地说：“我爸肯定是故意的，他给梅青青上菜的时候满面红光，都不像我亲爸爸啦。”

我又问他：“你爸爸喜欢梅青青的屁股吗？”

张不渝面红耳赤地否认说：“你瞎说什么呢！你爸爸才……”他说到一半，好像突然想起孟光辉已经死了，讪讪地住了嘴，闷了一会儿又改口说道：“不过他应该是喜欢吧……我听我妈跟他吵架的时候说的。”

我接着问：“那你喜欢梅青青吗？”

“梅青青比我大，等我像我爸一样能结婚的时候，梅青青都老啦！”张不渝愣了一下，随后奇怪地盯着我，狐疑道，“小梨子，你问这些干什么？你该不会是喜欢梅青青的屁股吧？”

我连忙摇头，张不渝纳闷地说：“那你问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我告诉张不渝：“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喜欢梅青青的屁股。”

张不渝似乎是吃了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神情令我明白，他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吕新尧喜欢梅青青的屁股吗？他是先喜欢梅青青的屁股才喜欢梅青青的，还是因为喜欢梅青青而喜欢她的屁股？

吕新尧喜欢梅青青吗？

晚上我躺在被窝里把这些问题反反复复想了很多遍，越想越睡不着，然后我听见我哥的呼吸声。我在他的呼吸中同时感受到夜晚的宁静和悸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竟然在同一时间奇异地产生了。

他的气息像一片羽毛在黑暗中轻轻地起落，我忍不住走神，耳朵变得格外敏感，忽然感觉有一缕吐息轻飘飘吹进了耳道里，顿时耳廓一阵热烫烫的酥麻。

我侧过身将耳朵压在枕头上，仿佛冥冥中受到某种隐秘的指引，我屏住了呼吸，伸出手悄悄地掀开了被缝。

我哥侧面的轮廓和属于他的气味一起钻进了我的眼睛和鼻子里，令我感到呼吸困难，好像一簇细小的火苗在我体内温吞吞地烧着，快把氧气都烧光了。

吕新尧每天傍晚从工厂回来，身上会有汽油和机器味，洗完澡，身上是很浅的肥皂味。偶尔也能闻到烟草味——当他去过台球厅或者溜冰场的时候。我喜欢我哥身上的一切味道。如果它们要剥夺我体内的氧气，我会在饮鸩止渴中快乐地窒息。

可是我哥却换了一种方式折磨我。在窒息以前，我突然得了一种怪病，仿佛有一只蜘蛛在我身上流窜，拉出千万条细细痒痒的丝，我感到自己抽搐了一下，忍不住夹紧了腿。

它钻进我的身体里。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急促的呻吟。

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么办，几乎是出于本能，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学着网吧里的潘桂枝，对印象中他的动作进行了蹩脚的模仿。

……九阴白骨爪。我心慌意乱地想，我不能学他！停下来！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手了，它被另一种力量操纵，走火入魔。

被窝里回荡着我低弱的求救声：“哥！我好难受，我要死了……”

    

我不断地向我哥求救，却不敢让他听见。

    

“你救救我！”汗水和眼泪同时刺激着我的眼角，我在梦中、在我哥的命令下轻易完成的梦遗，在清醒时却变得无比困难，从潘桂枝那里偷师的九阴白骨爪只让我感到疼。

我在疼痛中想起潘桂枝过去的话，他说他在打飞机的时候，脑子里满满的都是女人的屁股，有他见过的，也有他没见过的。——潘桂枝对于没见过的屁股，会利用想象的加工。比如他没见过梅青青的屁股，但却十分熟悉，因为他经常在脑子里想象那只屁股。他还告诉我说，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脑子里就想什么。

我不喜欢梅青青，更不喜欢她的屁股。

我也不喜欢别人，我只想要我哥。

吕新尧就躺在我旁边的床上，可是我却不再敢睁眼去看他。我缩进被窝里，背对着我哥，在一片黑暗中开始幻想他。

我回想起吕新尧在我这个年纪时的样子，印象最清晰的一幕是河里的他，粼粼波光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晃动，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流淌。接着我又想起台球厅里的吕新尧，他眼神里流露出迷离的美和坏……

不对，我哥不坏，坏的是台球厅，还有他的坏朋友。所有人都是坏的，只有他好。他给过我独一无二的信任，在所有人都污蔑我、而我百口莫辩的时候。

那个因为严重驼背而被叫作吴骆驼的男人，有一天在街上走，他走路的姿势从背面看来十分滑稽，我的同学们说他是西游记里的龟丞相。

当时正是放学后，我的几个游手好闲的同学正在街道上游荡，吴骆驼的驼背吸引了他们，为了验证这副驼背是不是像山一样强壮，他们中有人悄悄地捡起路边的石头，砸了过去。

吴骆驼不知被谁的石头砸中，哎呦叫唤，他把手伸到背后，艰难地触摸自己的驼背，确认没有被砸出窟窿，然后凶神恶煞地转过头。这时我的那群流氓同学们已经像麻雀一样一哄而散，只有我还静止在他的视野里。吴骆驼立刻对我进行了粗鲁的谩骂。

我说不是我，我没有扔，可是他不相信，说我狡辩，没有人相信我，连路人都朝我投来怀疑的目光。

我被吴骆驼一路揪回家里，他把我恶劣的行为告知了孙月眉。我一直对孙月眉摇头，可是孙月眉仍然替我承认了这桩莫须有的罪状。

她对我说：“是你干的就要承认。”又请求吴骆驼体谅她，她一个女人要同时照管三个孩子，实在是力不从心。

我明明有嘴巴、会说话，我不是哑巴，在那一刻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孙月眉晚上又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吕新尧，我绝望而慌张地看着我哥，就像我真的犯了错。我的哥哥吕新尧，一向独断专行，在这件看起来迷雾重重的事情上更是如此。大概就连孙月眉也没有想到，他居然听完了我的解释，并选择了相信我的一面之词。

我没有证据证明不是我做的，他为什么会信我呢？

我还没有想出结果，某种奇异的兴奋像一股暖流漫过全身，一阵猛烈的刺激下，我的身体战栗了，大脑一片空白。

跟清醒一道而来的是恐惧，我从五岁时第一次见到吕新尧开始就怕他，现在我因为他而迸射了。我不敢想象我哥知道了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怎样挽回，只能在被窝里一遍一遍地向我的观音发誓。

我求他原谅我下流的思想和举动，并保证没有下次，请他不要讨厌我。

但是我又一次撒谎了。尽管我知道对我哥的幻想是错的，但我却无法停止犯错。

每当夜晚来临，我躺在黑暗中，仍然会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进入想象的世界。我们相依为命的岁月里有无数细枝末节，我一边重温一边篡改，在对我哥的亵渎中竭尽了全部的想象。

初二结束那年的暑假，张不渝弄来了一摞碟片，跑到我家让我替他藏起来。我记得那天他大汗淋漓，一边把碟片放进吕新尧的二手电脑里，一边气喘吁吁地对我说：“这是我妈从我爸的鞋盒里找到的，差点给扔啦，我偷偷捡回来的。”

那些炎热而无所事事的下午，我和张不渝两个人正襟危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汗流浃背却不敢打开门窗。有一天张不渝紧张地对我说：“孟梨，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我爸喜欢梅青青的屁股了。”

    

梅青青很漂亮，她身体的曲线比她的脸蛋更漂亮。张不渝笨拙地用手比划着，说梅青青的屁股有这么圆，又对比了一下我们班上女同学的屁股，然后肯定地说：“梅青青的屁股才是真正的女人的屁股。”

    

我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女人的屁股，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碟片里的男人会对女人的屁股爱不释手，这些疑惑进入了我的想象中。

一天晚上，我想起梦里的吕新尧，他仍然坐在电脑前，命令我过去。尽管在幻想中，我的心依然突突地跳着。我问他，你喜欢梅青青的屁股吗？

吕新尧并不回答，像梦里一样，他接着命令我：“坐哥哥腿上来。”

这一段是我梦也不敢梦的事情，但我在想象中做到了。我坐在我哥腿上，感觉到他的手和目光一起滑下来，在我的屁股上摸了一下，我哥用很低的嗓音对我说：“我不喜欢女人的屁股。”

那你喜欢梅青青吗。在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已经同时替我哥想好了回答。他按照我的心愿告诉我说：“我喜欢你。”

    

我睁开眼睛，现实中，来自于我的喘息和我哥的呼吸仿佛缠绵在一起，有一瞬间我不知身在何地，分不清现实和幻境，我那么怕他，在这一刻却突然产生了和我哥接吻的强烈渴望。但当我翻过身面朝着我哥时，却立刻胆怯了。

    

日复一日不切实际的妄想弥补了梅青青带给我的创伤，也加深了我对我哥的欲望。起初我只敢背对着他妄想，后来我直挺挺地躺着，两眼盯着天花板，再后来……也就是现在，我面对着我哥亵渎他。

渎神有罪。我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一句话。而与此同时，另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蓦地冒出来，使我陷入了恍惚中——渎神有罪……那么水鬼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附身一样占据了我的脑海，我在这一刻决定：

我不要吕新尧做我的观音，我要他成为湿淋淋的水鬼。

我那么怕他，却又忍不住心怀侥幸。我哥不会发现的。

    

  17 锈绿色，梦境    
     
潘桂枝再次找上我仍然是在吊桥边。他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一见我就露出了不计前嫌的笑容，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亲昵地对我说：“弟弟，哥哥请你吃冰棍。”

这一次他没有塞给我游戏币，而是揽着我往商店的方向走。我说我不吃，潘桂枝微笑着将一根雪糕塞进我手里。我看了一眼包装袋，是枣泥夹心的，这个味道的雪糕会让我想起我哥。

“怎么不吃啊，弟弟？”潘桂枝抽走我手里的雪糕，撕开包装袋，重新塞回我手里，“怎么着，要哥哥给你试试毒啊？”

潘桂枝说“哥哥”的时候加重了语气，眼睛狡猾地眯着，既像在说自己，又像在说别人。我摇了摇头，抬起眼睛对上潘桂枝的视线，在他直勾勾的注视下咬了一口雪糕。

潘桂枝满意地笑了，若有所思地夸赞我说：“我算是知道了……难怪你能讨哥哥喜欢。”

他似乎并不打算为难我，一边吃雪糕一边用聊天的语气闲闲地跟我说话。潘桂枝跟我聊吕新尧，他第一次没有用鄙夷的语气，而是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告诉我吕新尧念初中的时候在学校的风光事迹。

“你哥哥吕新尧，我们以前都叫他‘尧哥’，班上女生也跟着叫，你猜怎么着？得有一半女的吧，一叫就红脸。”说完他的冰棍也吃完了，潘桂枝舔舔嘴唇，眼睛始终紧紧打量着我，“弟弟，你叫‘哥哥’的时候会不会红脸啊？”

枣泥那股黏稠的甜味正慢吞吞地从嗓子眼里滑下去，我的嘴里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雪糕棍，还能嘬出小口的蜜枣味，把我的脸嘬热了。潘桂枝盯着我咂咂嘴，又接着说：“那些女的啊，就是喜欢小白脸，她们都不知道，你哥哥吕新尧比我家那狗还凶……弟弟，你说对吧？”

    

我摇头：“不对，你别说我哥。”

    

“哎咦哟——”潘桂枝的喉咙抖动起来，里面发出古怪的笑声，他笑了一阵，搭上我的肩膀说，“走吧弟弟，哥哥心情好，传授你点儿好东西！”

潘桂枝的好东西在网吧里，他带我走到那个熟悉的座位边坐下，点燃一根香烟，懒懒地对屏幕吐出一口，然后一巴掌摁着我的后脑勺，将我摁到烟雾中。我听见潘桂枝往机箱里塞了一张碟片，啪嗒啪嗒地敲着键盘，又听见他点了几下鼠标，随后我眼前的屏幕开始一如既往地播放出画质模糊的录像。

    

然而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录像的主角由一男一女变成了两个一丝不挂的男人。我猛然呆住了。

潘桂枝抽烟时发出“啵”的一声，两片嘴唇中间飘出一股浓重的烟味，他眼神精明地瞄过来，向我凑近说：“怎么样，这个刺激吧？”

我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那段劣质的录像对当时的我仿佛有着奇怪的吸引力，以致于我在茫然和震惊中，仍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弟弟，想跟哥哥在一起吗？”

我转过头，看见潘桂枝幽深的目光迎上来，他接着说：“你‘亲哥哥’，吕、新、尧。”

我没有说话，愣愣地望着他，潘桂枝却仿佛从我脸上找到了破绽，笑容渐渐扩大了，好像已经看穿了一切。

我说：“你说我哥喜欢梅青青。”

    

“是啊，你哥哥喜欢梅青青，不喜欢你，那可怎么办呢？”潘桂枝意味深长地啧了两声，“这样吧，弟弟，潘哥哥教你两招。”

    

潘桂枝就像一个好心人一样，用悲悯的目光注视着我，同时语气富有同情的味道：“彭黑皮家的那个双胞胎大彭小彭你认识吧？前不久，小彭把一女的肚子搞大了……那女的本来啊要做他嫂子的，这下好啦，一辈子都栽在他手里啦，厉害吧？”

说完，潘桂枝问：“照葫芦画瓢会吗？”

我被潘桂枝嘴里吐出的烟呛得咳嗽起来，他咧嘴一笑，突然说出一句：“不过跟你爸爸比起来可就差远了。”

当时潘桂枝还没有向我透露孟光辉的死因，以至我并不明白我的父亲对孙月眉的强奸比小彭强在哪儿。而潘桂枝似乎早知道我用不了他的第一招，很快慷慨地教给我第二招。

“你啊，要是把吕新尧给强奸了，一劳永逸，就再也不用担心他给你找嫂子啦。千方百计地防嫂子不如自己当嫂子，你说对不对？”潘桂枝语重心长地说。

不对。不对！潘桂枝在胡说。

我这样否认，却又忍不住想起每天晚上对我哥的亵渎和幻想。那一刻我看见屏幕上反映出我惊恐的脸，正映在那两具男人的身体上。

    

潘桂枝善解人意地关闭了录像，取出碟片塞进我的衣兜里，让我藏好它，并告诉我：“哥哥把它送给你啦。”

我不记得潘桂枝后来对我说了什么，也不记得我是怎样回到家里、又怎么在扔掉潘桂枝给我的碟片与留下之间，竟然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后者。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下着蒙蒙细雨，梦里也一样下着雨。

墙上斑驳的锈绿色雨迹被一具身体挡住，那是我哥的身体。我哥的身体压在了床上，瘦骨嶙峋的手撩开里衣挤进来，硌在了我的脊背上，另一只手摸过我的腰，抵达我胸前。和潘桂枝的碟片录像如出一辙。

可是我哥没有按部就班的温柔，他在我的幻想里栩栩如生，一巴掌甩在我屁股上，掰开我的嘴跟我接吻。

我哥身上有一股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的劲儿，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那时候我完全被这股劲勾住了，他的腰勾着我的脚脱离了地面。一股热流涌向我，我在这阵目眩神迷的冲击下恍惚地想，我要我哥舒舒服服地躺在我的身体上，而不是床上，床板太硬了。

潘桂枝的那段录像没有教会我后面的事情，我却在对我哥的亵渎中忽地惊醒。

    

在半梦半醒之间，我迷茫地望着我哥，脑子里突然不受控制地臆想出一种画面：我看见一朵洁白的花飞溅到我哥脸上，绽放成另一条水淋淋的疤。

    

这画面像一股冷气钻进了我的身体里，令我感到手脚一阵冰凉，我猛然伸手抓住了裤腰。梦里的雨声和现实的雨声重合在一起，我眼睛里也有雨，心跳如雷崩。

我疼得蜷缩起来，禁不住从鼻子里发出几声发颤的呜咽，呜咽的声音漏出来时，我惶然地望向我哥，他的目光从错开的眼睫里漏了出来。

我没想到我哥真的会醒过来。

当时我身上的被子褪到了腿上，他睁开眼睛，目光掠过我的那一刻，我一下子被吓软了。我哥的眼神微微滞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惊愕的神色从他眼里一闪而过，快到仿佛幻影，我甚至不确定他的惊愕在那一瞬间是否真实存在过。

我哥从鼻子里发出很轻的一嗤，随后移开了视线，什么也没说，仿佛早就料到我是这种淫荡的货色。

他没揍我，是因为他不知道我在心里怎样亵渎他。我做贼心虚，不敢躺在他身边，立刻从床上滚下去面壁。

我哥睡着的时候，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幻想他，但他醒着，我就什么也不敢想。

等了一会儿，大概是看我像僵尸一样没动静，我哥淡淡地开口说：“好了没？”

我吓了一跳，谎话没编排好就哆嗦着从舌尖上溜出来了：“我……我、我好了。”实话我不敢说，说了我哥会打死我。他不知道他的弟弟已经病入膏肓，到了不看着他完事不了的地步了。

他又说：“好了就滚回来。”

“……我不回去。”

    

我在原地支吾着没动，我哥失去了耐心，他从床上下来，拎起我的后领，让我被迫转身面对着他。

我恨那晚的月光，月光下我哥的影子居高临下地罩住了我。我突然感到自惭形秽，每天晚上被窝里的幻想好像一下子无处可藏，暴露在冷冰冰的月光下，又跟雨声一起从我的眼眶里掉落下来。

终于粉身碎骨了。

    

我觉得委屈，好汹涌的委屈。禁不住对我的幻想对象示弱说，哥，我疼。

吕新尧垂下眼睛，乌黑的眼珠里微微映出一点光亮，他无情地凝视着我的眼泪，就好像是发了一会儿呆。随后他轻蔑地说了句：“你还会什么？”

我哥一定觉得我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他一定是用看废物的眼神剜了我一眼——然而当时我分辨不清我哥眼底的神情，我来不及分辨——他握住我。

“哥……”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和身体一样，变成了我哥手里的弓弦，他只是轻轻一握，并没有拨弄，我已经嘶嘶地发着颤。

哥，我要哭了。我对我哥说。

吕新尧却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用让我走神的声音告诉我：“你已经哭了。”

我走神了，却觉得我哥也在走神，他的神色因为走神而显得柔和，这一刻我居然在我哥身上察觉了与美共存的温柔。我想象自己把眼泪埋进我哥的温柔里，小心翼翼地埋起头，把脸埋进了吕新尧的怀里。

我对我哥有过无数幻想，也曾经无数次梦见我哥，我熟悉想象中的吕新尧，就像潘桂枝熟悉梅青青的屁股。然而在实际上的吕新尧面前，我的想象却显得贫瘠而无所适从。

    

当我淋湿我哥的手时，一阵滚烫的酸意来势汹汹，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把我哥的衣服哭湿了。

这不是九阴白骨爪，是我哥，但我还是想哭。

我想我是醒着经历了一场梦遗。

    

  18 那么害羞，又那么姣    
     
我哥教给我很多，但这一样我永远也学不会。

我一整夜都没有睡着，直到天亮才能确定一切并不是我的幻想。

吕新尧在第二天的表现一如往常，他没有追究我为什么会面朝着他做出那么下流的举动，也没有因此而用另一种态度对待我，好像教我打出来和教溜冰没有任何不同。我们只是做了一件可以发生在任何兄弟之间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么，什么是兄弟之间不能做的事情呢？哥哥是不是能教给弟弟一切东西？我陷入了新的迷茫当中，忽然不确定我和我哥中间不可逾越的界线究竟在哪里，它仿佛沉进了那条沟里，而被吞没的沟上面，两张床相互抵触，又紧贴着相互吻合。

我和我哥也可以像这两张床一样吗？

我薄弱的伦理观念无法回答这些问题，那段时间我挣扎在对我哥的亲情与情欲里，每天放学回家都要把存钱罐里的钱翻来覆去地算好几遍。我不知道要存到多少钱才能让我哥教我另外的东西，于是我给自己定了几个目标，可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发现，这个目标还远远不够。

后来，很久之后。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哥时，我哥说我攒的不叫“学费”，而是“嫖资”。但是他说的也不对，我对我哥说：“我没有白嫖，我还想带你离开白雀荡。”我哥点了点头，同意了我的话，他说：“对，你还想赎身。”

我想起一句词，“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赎身”，可惜我不会，不能唱给我哥听。

除了钱以外，梅青青仍然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飘荡在我的视野里。我经常担心她会路过我家门口，然后停下来，用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甜润的嗓音喊我哥的名字。她总是能把“吕新尧”三个字喊得像唱歌一样好听。

    

“孟梨。”

有一次，我在路上遇见梅青青，她也用唱歌一样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笑意盈盈地对我挥了挥手。

我的朋友张不渝看着梅青青翩然离开的身影，羡慕地对我说：“梅青青叫你名字啦。”

那时候临近中考，张不渝在考前就和很多同学一样，把书包里的二手课本打包起来卖掉了。他兜里揣着卖书的钱，梅青青的背影消失后，他就转回去继续盯着棉花糖机，念咒似的央求道：“多一点糖啦。大一点，大一点。”

张不渝拿到棉花糖以后，一边舔得津津有味一边撺掇我卖书。我拒绝了张不渝，告诉他我不想卖。

    

张不渝无法理解，他诧异地说：“都快毕业啦，还读什么书哇？孟梨，你难道还打算念高中、考大学吗？”

我很早就明白，我是为了我哥而读书的，因为我考第一他会高兴，所以我要第一名。中考也一样，我有一种直觉，为了我哥，我必须去考。

我对张不渝点了点头。张不渝张着嘴巴愣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舔去黏在嘴角的糖渍，对我说：“啊……那我们就要分道养雕啦。”

    

张不渝说成语时总是容易犯错，我点头说：“嗯，我们要分道扬镳了。”

    

张不渝皱着眉，一直把棉花糖啃到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子，才嘿嘿一笑：“管它羊还是雕呢！孟梨，以后你还来找我玩，我们还是好哥们。”

张不渝是我从小到大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我目送他回家的背影，知道我们作为酒肉朋友的岁月到此为止了，但我并不感到难过。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在我蹒跚学步的年纪，我的父亲孟光辉吟哦着走向夕阳的背影。我就像看着那时的孟光辉一样看着张不渝远去的身影，有一种时过境迁的感觉。

我想象所有人都跟着孟光辉的身影走进了夕阳里，唯独想不了吕新尧。我打从心底里相信，我和我哥会一辈子相依为命，我们的生命线是缝在一起的，缺了谁都活不了。

天没下雨，我没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去工厂找吕新尧。在工厂的铁门外，我找到属于我和我哥的自行车，坐在后座上一边写作业一边等他。这辆车没买多久，我每天都会擦一遍，等我念高中的时候，就会骑着它离开白雀荡的家里。

白雀荡的学校里有一个手摇铃，放学的时候会响，但工厂里没有，我不知道我哥什么时候出来。因此在等待的过程中，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抬起头向铁门内张望。

我对我哥挺拔的身影百看不厌，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旁边还有说有笑地围着另外几个人，有男有女，离我哥最近的是上次我在溜冰场见过的黄头发的小吴。

    

我在来找我哥之前，我哥并不知情，我也不知道他们晚上有个聚会。因此小吴看见我的时候，惊奇地“哟”了声，对我哥说：“尧哥，你把你弟弟也带来啦？”

吕新尧处变不惊地应了声，没告诉他我是自己过来的，只在给自行车开锁的时候，问了我一句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作业写完了吗？”

跟我哥朝夕相处的默契让我瞬间领悟了我哥的言外之意，就像我哥不必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却跑来这里，也不问我接下去是想回家还是想跟着他。

    

没有。还剩很多。我心想。可是我说出来的却是谎话，我说：“写完了。”

我是天生的麻烦精，在有意和无意之中又一次成为了我哥的麻烦，但是我哥的脸上却看不出端倪，他开了锁，对小吴说：“我先带我弟弟过去。”

    

“哎别，等等！”小吴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地问我哥梅青青怎么办，“人就等你去接呢……这回我真接不了。”

这个问题让吕新尧的眉头隐约皱了起来。

但小吴很快又想出了法子，提议道：“要不时间还早，让青青多等一会儿？”

吕新尧同意了。

他们聚会的地方在一片夜宵摊，我哥停下车之后就把我交给了小吴。小吴走过来搭我的肩膀，十分热情地说：“弟弟，陪小吴哥哥待会儿，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别客气！”

我哥在小吴说话的时候已经调转方向，骑车离开了。我在我哥的狐朋狗友中间顿时感到无所适从，小吴拿给我一罐健力宝，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其他人聊起天。

他载来的那个姐姐，名字里有个“雯”字，小吴叫她“雯姐”。雯姐坐在我对面，指着我们过来的方向对我说：“你哥哥去给你接嫂子了。”

其余的人因为这句话而哈哈大笑，笑声嗡嗡的。

“雯姐你别闹弟弟啦，尧哥对弟弟可好了，小心人等会儿告你状啊！”小吴说。

“怎么会？”雯姐看着我笑，又问我多大了。旁边有人递烟给她，她听说我的年龄之后，斜了对方一眼，嗔怪地说：“要死啊！弟弟在还敢抽烟？老娘不抽，你们这些臭不要脸的死远点抽去！”说完又是一笑：“弟弟这下真要告状啦。”

    

我第一次见识到“女人味”三个字，不是在梅青青身上，而是在雯姐。我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只记得那股闻久了会头晕的香水味，在当时的我看来，那就是真正的女人味。每当我想起这股味道，就会同时想到吕新尧载着梅青青出现的情景。

梅青青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压着裙子，一只手勾着我哥的腰，她下车的时候，不知道谁先怪叫了一声，满桌人都跟着起哄。

梅青青在哄闹的声音中，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扭头看向我哥。

雯姐说：“哎哟青青，要不要手拉手过来呀？”

梅青青的脸彻底红了，她不再等我哥，低着头走过来，然后立刻发现留出的两个位置紧挨在一起。梅青青用力地抿了抿嘴，把嘴唇也抿红了，我听见她小声地说：“你们怎么那么讨厌！”

雯姐拉着她坐下，我看见我哥朝最后的空位走过来，没有任何迟疑地坐下了。其他人都在笑，小吴笑嘻嘻地敬酒，雯姐笑着骂人，梅青青脸上是害羞的笑……我心里突然一阵难过。

哥。今天没有下雨。可是我为什么觉得，今天的天气和我在殷姑家那天一样，闷得要死了呢？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哥，在心里问我哥这句话的时候，我哥仿佛听见了，微眯的目光转向我，然后停了下来。

我忘了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完全把身体和意识的掌控权交给了我哥的眼睛，他看着我，我就向他走过去了。

好像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

    

“对嘛，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我坐到我哥旁边的时候，雯姐说道，“弟弟，是不是还没跟你青青姐打招呼呀？”

“孟梨弟弟也来了呀？”梅青青看向我，又转向雯姐说，“……我们早就打过招呼了。”

她一说话又被钻了空子，雯姐又说：“不得了，这妖精道行高得不得了，瞧瞧，都打入内部啦！”

“空口白牙……”梅青青撒娇的声音也像唱歌，她用我模仿不了的嗓音对吕新尧说，“尧哥，我说不过她。”

雯姐咯咯地笑：“这就告上状啦？哎打死我也不敢说了！不说话啦，喝酒行不行？”

    

吕新尧面前也放了几瓶啤酒，我在家从来没见过他抽烟或者喝酒，但我知道这两样我哥都会，就像他会溜冰和台球一样，吕新尧好像天生就无所不能。

    

我悄悄地问我哥他会不会喝醉？我哥问我觉得会吗。

人都会喝醉的，可是我觉得他不会。我哥不知道为什么发出了笑声，然后对我说，试一下就知道了。

    

我哥开瓶盖的时候忽然问我：“如果我喝醉了，你敢自己骑车回去吗？”

我告诉他：“你敢喝醉我就敢。”

    

吕新尧的眼尾翘了起来，酒瓶把他手上和脸上的疤同时映成绿色。

我不知道喝多少才算多，但在我的记忆里，我哥就是喝了很多。——也许事实上并没有那么多，因为他在给梅青青唱生日快乐的时候还是清醒的。

我哥还没给我唱过这首歌。我不由自主地想。

吃完蛋糕，雯姐说要去唱卡拉OK，梅青青问我哥去不去。我以为我哥会答应，我不希望他答应。

吕新尧听不见我的心声，却实现了我的愿望，我听见他拒绝了梅青青的邀请：“你们玩吧，我弟弟明天要上学。”

梅青青就央着我哥，要他送弟弟回去之后再过来，他们可以多等一会儿。

她的脸红扑扑的，那么害羞，又那么姣，任何人都拒绝不了，即便是吕新尧。我哥同意了。

雯姐又对我笑了，她走之前对我说：“弟弟，你哥哥对你真好啊。”

我又一次闻到了她的香水味。

吕新尧教的东西，他愚顽的弟弟总是学不好。我不会骑单车，平地也会摔。

夜幕降临的时候，稻田里有蛙声，一声叠着一声，忽远忽近地连成一片。我在后座上缩着腿，路一点也不平，我看见自己的两条腿一颠一颠的，想起不久之前，大约也是在这条路上，骑车的人还是我哥，可是后座上坐的却是梅青青。

梅青青的头发很长，风一吹就能飘起来，飘起来的时候可以碰到吕新的后背。不对，她已经碰到我哥的后背了，用手。

    

我记得潘桂枝说过，梅青青的胸部很软。她的手是不是也一样软？但那只手贴着我哥后背的画面却让我觉得疼，比当初潘桂枝给九阴白骨爪开锋时还要疼。

我突然想对我哥说一些叛逆的话。

    

譬如我想问，哥，你可以不要接梅青青了吗？你的车可以只接我一个人吗？

    

可是我没问，而是对他说：“哥，我不想学骑单车了。”

“为什么？”吕新尧的声音像一片叶子那样被晚风吹过来，“你想住校吗？”

“我也不想住校。”看上去漫无边际的田野上只有我和我哥两个人，好像什么话都能说，我的心跳无端加快了，听见自己问，“哥，等我念高中了，你来接我好吗？”

    

“我要是没空接你呢？”他问。

“我就一直等你。”

“等不到呢？”

我哥似乎变得多了一点耐心，他没有急着拒绝我，而是顺着我往下问，好似引诱我追逐一线并不存在的希望。

“我走回家。但是哥你会来的……”我把最后的“对吗”咽下去，我哥却好像听出来了，他轻轻地拨了下铃铛，不置可否。然而隔了几秒钟，我听他说：“学会骑车，我就接你。”

    

骗人。我戳穿他：“学会了骑车，你就不用接我了。”

“所以你不想学骑车，是怕我不接你。”吕新尧没有回头，我却错觉被他的眼神逐字逐句地扫过。

“哥……”

我哥三言两语就让我不打自招，我盯着他的背脊，不敢多说话了。剩下一段路，我专心地嗅我哥衣服上的酒气，明明那么浓，为什么他不喝醉？

喝醉我就敢抱他了，比梅青青多用一只手那样抱。

孟光辉喝醉的时候，有时是满脸通红，像打鸣的公鸡那样叫个不停，有时还会泪流满面，情绪激昂地背诵那几句烂熟于心的诗，最后直挺挺地倒在床上，肚皮鼓成坟包，像死去一样，又在打鼾的时候诈尸般活过来。

但吕新尧不是这样。

    

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我哥喝醉是在夏天结束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那天白雀荡的村口有一伙小孩在打枣子。张不渝后来告诉我，打下来的枣子还没熟，酸得呲牙。他骂那伙小孩是傻蛋，起码有半棵树的枣子被傻蛋们打掉，再也长不熟，要烂在地里了。

我和我哥第一次接吻就是在酸枣开始腐烂的夜晚。

枣儿落在地上，而我爬到我哥的床上，第一次勾引了他。

    

  19 胆小鬼    
     
吕新尧是跟厂里的人在酒席上喝醉的。

我哥在家里是一家之主，可是一家之主在外面也要给人装孙子，跟吕新尧一起回来的小吴骂骂咧咧地骂他们的领导，他不叫领导的名字，而是叫“狗逼”。他说那个老狗逼一直摆谱。

小吴骂得很有劲，直到走远了还能听到他的声音，那声音里有一种使人激动的力量，仿佛出了一口恶气。但吕新尧却没骂，他不是不会骂人，而是对这种发泄方式充满了蔑视。在我哥眼里，叫骂的声音和屠宰场杀猪的时候，那畜生在临死前发出的嘶吼声差不多，除了声音大以外，还有什么用呢。

但我不是我哥，我听着小吴远去的骂声，心里也跟着骂了无数句老狗逼。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小吴的骂声让我哥觉得头疼，我关上院门回到屋里时，他已经躺下了。

我从床底下翻出存钱罐，抱到床上，下定决心对我哥说：“等我存够钱离开白雀荡，你跟我走好不好？”

吕新尧没有回应，他揉着太阳穴躺在床上，像思考什么似的许久没有动作。

我以为他睡着了，但另一种直觉又让我感到没有。当时屋子里一定有一只看不见的幽灵在引诱我，于是鬼使神差地，我越过那条并不存在的沟、从我的床上爬到了我哥的床上。

仿佛验证了我的直觉，我哥眼皮轻轻地撩起了一条细而窄的缝，几乎是无意识地颤动了一下。

我趴在床沿上偷看，心岌岌可危地悬停了。

这一幕在我眼前挥之不去，说不清为什么，我想到了萦绕的十指，重重叠叠，系成一个扣，缝隙被湿汗黏住……一个缱绻的死扣。

我哥眼睛半睁，定定地注视着我，他的脸被凉风吹了一路，现在才像酒后回甘一样红润起来。这样的神情从来没有在我哥脸上出现过，他向来说一不二的气魄和主见统统消失在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睛里，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我却突然知道了。

色胆包天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可以发生在一个胆小鬼身上。

我被他木然的神色蛊惑了，把自己凑上去，贴上我哥嘴唇的那一刻，我才知道我的嘴唇和我的心一样是颤抖的——我颤抖着嘴唇和心跳，在我哥柔软的嘴唇上嘬了一口。

完成这个动作的时候，我哥的睫毛死而复生般地、狠狠地颤了一下，接着一股苦涩的酒味跟着我哥一起舔开了我的嘴唇，挤入牙关，湿湿润润地在舌尖上流淌。我感觉我哥是喂了我一口酒，又含着我的嘴巴，替我一点一滴吮吸干净。我的灵魂被他吻得战栗起来。

嘴唇那么湿，我却感到渴，向我哥要水喝。

相濡以沫，意思是泉水干了，快要渴死的鱼互相用口沫濡湿对方。

我和我哥不是在接吻，我们是相濡以沫。

我哥发烫的掌心摁在我的脑后，拨开头发，重重地揉过我的耳廓，就像是一场栩栩如生的梦。那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哥也是有欲望的，而且这个欲望可以落在我身上。

可是吕新尧喜欢梅青青的屁股，不喜欢他弟弟的屁股。

当我哥的手指一节一节按过我的脊背，把每一处骨头都按散了以后，终于揉到那里时，好像也突然想起了这个事实，动作戛然而止了。

我哥扫兴地停下去之后，我的眼前骤然一黑，被我哥拉过来的一床被子遮住了半张脸。我看不见我哥，但却感到他正凝视着我，短短的几秒钟，我一动也不敢动，数着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

数到第十次的时候，一种未知的恐惧油然而生，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哥”。

然后我脸上盖着的被子终于被我哥拉下来，像平常一样盖在了我的身体上。我仰望着我哥，又叫了他一声。

    

吕新尧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睛从迟滞中动了一下，在我的嘴唇上一触即收，他垂下眼皮，用一种我和他都感到陌生的语调对我说：“我喝多了，对不起。”

    

我哥的语气和说出来的话令我难过。我心想，不对。错了，全错了。错的是我，不是我哥，是我要爬到他的床上勾引他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掉眼泪，就好像是它自己要掉的，我看不清我哥了，但我的本能指引着我将脸埋在了我哥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哥，我错了……你打我吧。你别道歉。”

我哥没说话，我在他怀里泣不成声。我不敢离开我哥，他的床、被窝还有体温，我很怕他讨厌我，尽管我这样黏着他会让他更讨厌我。——我哥也一定很想踹开我，尽管他并没有踹过我。

“放手。”吕新尧说。

他让我放手，但是他知道我不会放的，所以毫不留情地替我执行了这一命令。

吕新尧松开我的时候，眼神在那一霎好像变得清明又深沉。他捏了捏眉心，随后从床上撑起来，一言不发地出门去了。

    

我慌了，几乎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滚下来，光着脚追上我哥，赶在他离开前堵住了门。我第一次跟我哥对峙，浑身都因为害怕而颤抖，我问他：“哥，你去哪儿？”

吕新尧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让我滚开。

但我没有滚，仍旧死死地抵着门，对他说：“你别走。”

然而就像孟光辉用皮带抽我哥那天一样，我根本拦不住吕新尧，他一点也不想看见我了。我的口腔里还流淌着我哥留下的味道，苦的，涩的，甜的，我不知道我在我哥嘴里留下了什么，但一定让他觉得恶心。

我的后背脱离冰凉的门板时，一种难以抑制的伤心涌出来，让我不顾一切地向我哥扑上去，紧紧地箍住了他。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伤心地威胁他说：“你打我吧，你把我打死，我就放你走了。”

吕新尧却没有立刻对我动手，他似乎在僵持中冷静了下来，开口问我：“谁教你的？”

谁教我亲你的？谁教我不放你走？还是谁教我威胁你？我对我哥摇头，没有人教我，就像掉眼泪一样，没有人教，我自己就会了。

“是我自己想的。”我说。

对于真假，吕新尧有自己的判断，我猜不到他是否相信，但他的弟弟一定令他不胜其烦，因此他不愿意多追究，只问我：“能改吗？”

我还是摇头，告诉他：“我不知道。”

吕新尧让我再说一遍。

    

诚实是被所有人赞扬的品质，我哥向来喜欢听实话，但是这一次他却对我的坦诚感到厌烦。对我哥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而我只有撒谎才能投其所好。

我是在我哥的逼迫下学会撒谎的。我心里悲哀地想：我做不到。但我却对他说：“哥，我会改的，我可以改！你别走行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骗过我哥，我希望他像以前我犯错的时候一样，对我说“没有下次”，但是这回他没说。

我的谎话没能留住我哥，吕新尧在第二天就离开了我们共同的房间，搬到外面的屋子里去住了。

    

那间屋子原本是杂物间，孙月眉看到我哥把它清理出来的时候，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了我一眼，而当她发现搬进去的人是我哥时，眼神中立刻充满了怒火。

孙月眉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在她看来，吕新尧搬出去不是因为厌恶我，而是让我单独享有一间房间。

为了防止家里养出第二个吕新尧，孙月眉开始对孙晏鸣进行悉心的教育，我常常听见她对着自己的小儿子数落他的哥哥以及死去的父亲孟光辉。

孙月眉告诉我弟弟，孟光辉是王八蛋、强奸犯，而吕新尧是白眼珠的狼，胳膊肘天天往外拐。

大约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弟弟孙晏鸣幼小的心灵里就种下了一颗坏种子，他本来对吕新尧又爱又怕，但是这颗种子的存在让他的爱日渐动摇了，以至于他后来跟潘桂枝混在了一起。

    

  20 一千零一夜    
     
我哥搬出去以后，我一度担心他会讨厌我，就像他刚搬到我家时一样，因此在面对他的时候又变得小心翼翼。我想要做点什么讨我哥开心，而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唯一能想到的捷径只有考试。

    

那段时间，我离开白雀荡的中学去县城念高中，每天比以往起得更早，也睡得更晚。早起是为了学习，晚睡却是因为睡不着。我哥的背影从窗边彻底消失后，我就像遗失了神像的信徒，从此也失去了神明的庇佑。

县城的中学里有间图书室，我借了好几本书回家，每天晚上睡不着觉就在被窝里翻书，脑子里全是我哥，每一页都是我哥给我的夜不能寐的折磨。

这种行为用毛林的话来说叫犯贱，他说人一犯起贱起来就不是人了，会变成牲畜、变成驴，贱到一定的地步，心就黑啦，什么缺德的事都干得出来。

但那时候我还不认识毛林，没人教我这些。

我死心塌地犯我的贱，还要在我哥面前扮演改过自新的弟弟，一点也不敢让我哥知道。可是我有时又自相矛盾地想让他知道。

    

当我如履薄冰地徘徊在对我哥的亲情和爱情之间，费尽心机讨好他时，我弟弟正在鬼混的康庄大道上一往无前。

谁也不知道我弟弟是怎么结识潘桂枝的，当这件事被发现时，孙晏鸣已经和潘桂枝鬼混了不知多长时间，并且乐不思蜀了。

“我哥对我一点也不好，他从来不带我玩，也不爱搭理我，除了凶我就不会干别的啦！”念小学的孙晏鸣，已经学会了在女同学面前炫耀自己可怜的身世。他的两个哥哥，在他嘴里分别是“白眼珠的狼”和“王八蛋的儿子”。

当他面对的人变成潘桂枝时，对自己处境的形容又要更凄惨一些，他用同仇敌忾的语气说：“吕新尧才不是我哥！他喜欢给王八蛋的儿子当哥哥！”

潘桂枝经常因为我弟弟愚蠢的言论而心情愉悦，他惊讶地感叹说：“吕新尧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呢？”

    

孙晏鸣从潘桂枝那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同情和理解，他们两个一样仇恨吕新尧，也一样游手好闲，几乎像一对知己。潘桂枝像幽灵一样四处游荡的时候，孙晏鸣就像尾巴一样跟着他。

潘桂枝从我弟弟那里得知了我得罪吕新尧的事情，他仿佛对我哥了如指掌，并且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发生，十分怜惜地对我说：“弟弟呀，你怎么就不开窍呢？”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潘桂枝有用不完的时间和耐心，他教导我：“你以为你哥哥跟我一样好说话嘛？早就告诉你，吕新尧比狗还凶……你知道他对什么人不凶吗？”

潘桂枝今天没有抽烟，但我依然从他身上闻到了烟的气味，这股味道随着他的靠近而变浓重。我想，我哥对梅青青不凶。他在大多数时候，对我也不凶。

潘桂枝却说是女人，男人只有对女人才会怜香惜玉。

“弟弟，你的性别搞错了，”他替我答疑解惑，告诉我，“你应该变成女的。”

潘桂枝好像被自己的说法打动了，说出最后的结论时，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亢奋。想想看，一个男人变成女人，这是一件多么新鲜的事情！他问我想不想变性？

我对他摇头。我一生下来就注定不是、也不能变成像梅青青一样的女人，可那一天，潘桂枝却用灼热的目光长久地注视着我，他说：“孟梨，你会想的。”

“我不想。”我再一次告诉他。

“不，你一定会想的。”潘桂枝同时对我作出预言和诅咒。

我讨厌这句话，却偏偏忘不了它——也许正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已经被潘桂枝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我害怕潘桂枝。我弟弟孙晏鸣则完全相反，他跟在潘桂枝屁股后面，仿佛见识到什么了不起的世面，变得更加胆大包天。他最为忌惮的大哥搬出去之后，孙晏鸣彻底变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经常在院里院外四处乱窜。

有一天他厌倦了用双腿奔跑，转而盯上了两个轮子的自行车。

    

他趁吕新尧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爬上自行车，企图踩动踏板，但凭我弟弟的五短身材根本够不到踏板，他铆足了劲，最后连人带车一起翻倒在地。

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在孙晏鸣的哀叫声中，我走过去扶起了自行车，并给了他一脚。我警告孙晏鸣不许碰我哥的车，并威胁他，如果他再敢碰，我就把他的腿打断。

    

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完全没有想起孙晏鸣是我弟弟，更不记得他还是吕新尧的弟弟。我从小就讨厌孙晏鸣，他一天天长大，也一天天变得更加令人讨厌。从他未出生时，我就时常会想，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我的小学老师经常说：小时偷针，长大偷金。孙晏鸣在偷东西方面是有前科的，他既不敢碰吕新尧的自行车，又无法拥有自己的车，就理所当然地动起了歪脑筋。

    

小彭跟自己的嫂子办喜事那天，路边停满了自行车，孙晏鸣一边嚼着喜糖一边在饭店门口徘徊。我的弟弟从小就展露出了做贼的天分，他在这些车当中惊喜地发现了没上锁的一辆，于是迫不及待地将车推出来。

饭店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弟弟行窃的举动，年幼的孙晏鸣得意万分，他跃跃欲试地爬上车，开始了他生疏的骑行。

孙晏鸣不知道车是属于谁的，当大彭铁青着脸追赶他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先是一颗糖球从我弟弟的口袋里掉出来滚落到地上，然后自行车的轮胎歪斜了，原本被他坐在屁股底下的座椅压在了他的肚皮上，把鼓胀的肚皮压得凹陷下去，接着许许多多的糖球滚出来，像晶莹的红宝石一样簇拥着孙晏鸣。

“啊呀呀，我的糖！”

他躺在地上，费力地伸长胳膊去捡在地上打滚的糖球，这时候一只脚踩过来，在孙晏鸣眼前把糖踩得稀碎。

我弟弟嚎叫起来：“你踩我糖啦！你要赔我糖！”

大彭盯着孙晏鸣看了几秒钟，突然伸出巴掌挥向他的嘴巴，我弟弟迟钝地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彭响亮地打了三个嘴巴。

“我赔给你！我赔给你！我赔给你糖！”大彭每打一下嘴里就恶狠狠地念一句。

白雀荡目睹大彭殴打我弟弟这一事件的人后来对此议论纷纷，他们说孙晏鸣不应该去偷大彭的车，因为他在那一天被自己的弟弟偷走了老婆。

孙晏鸣挨了打，从地上爬起来，大着舌头用哭腔说：“你凭什么打我！我要告诉我妈……”说到孙月眉的时候，孙晏鸣抽泣了一下，好像觉得他妈妈不够威风，于是他嘴巴一撅，搬出了他心里最厉害的人。

说出这个人名字的时候，孙晏鸣的声音也不由自主拔高了，他气势汹汹地威胁面前的大彭：“我要告诉吕新尧！他是我哥哥！你要死掉啦！”

不知道大彭是否还记得许多年前，他的眼前也曾出现过相似的一幕。他神情古怪地看着我弟弟，似乎觉得索然无味，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孙晏鸣着急地等了一会儿，却并没有等到吕新尧来救他。因为那天吕新尧不在白雀荡，他正在县城给他弟弟开家长会。

傍晚的时候我跟随我哥回到白雀荡，那时孙晏鸣正好从院子里跑出来，背后跟着喊他吃饭的孙月眉。

我们在家门口狭路相逢，孙月眉一脸阴沉地望着我哥，孙晏鸣则一边吸着鼻涕一边直勾勾地盯着自行车，他看向我和我哥的目光充满了怨恨。

接下来孙晏鸣做出了一个无比大胆的举动，他瞪着吕新尧，骂了一句：“王八蛋！”

说这句话的时候，孙晏鸣的鼻涕跟眼泪一起下来了，他“哇”地一嗓子哭起来，推开孙月眉，头也不回地往远离家的方向跑走了。

我哥的表现在孙月眉看来相当无动于衷，她不去追孙晏鸣，而是折回来，用我哥最反感的说话方式——食指戳向我哥的鼻梁，连珠炮似的连骂带说道：“你弟弟今天被人欺负了你知道吗？你还记得你是他哥哥吗！你个没良心的……你个偏心眼的！”

    

这不怪我哥。我想跳下来反驳她，可是吕新尧没有给我机会，我在我哥背后，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听见他问我“下不下来”。

我立刻知道他承受了孙月眉无理的发泄，并且不打算解释，要去找他的弟弟了。

我对他摇头，然后才想起我哥也看不见我的动作，而在我摇完头的时候，车轮已经开始向前滚动。吕新尧擅长独断专行，可我忍不住把我哥想得温柔，我觉得他早就知道我的回答。

孙晏鸣很会躲，这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往田埂里一钻就不见踪影了。

我想问我哥，他是因为不耐烦孙月眉的无理取闹才会出来找人，还是因为关心他血脉相连的弟弟。

然而不管因为什么，孙月眉和孙晏鸣之间，总有一个人或者一条血脉让他骑着车绕白雀荡找了两圈。

事实上，我胆小如鼠的弟弟在外面躲了一会儿就自己跑回家了。吕新尧在看上去漫无边际的稻田间四处寻找他的身影时，孙晏鸣正坐在灯火通明的家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咒骂自己的哥哥。

我在家门口就听见了他带着哭腔的控诉声。

孙晏鸣说：“吕新尧不是我哥！他不喜欢我，他只会对王八蛋的儿子好！吕新尧也是个王八蛋！等我长大了，我要打死他！”

孙月眉赶紧“嘘”了声，呵斥道：“你小声点！谁让你长一张嘴光会吃不会说？你学学人家王八蛋的儿子，嘴巴乖一点会死？”

孙晏鸣不知道，他大放厥词的时候，吕新尧正在锁车，他的脸在暗处显得阴沉，我哥短促地笑了一声，这时刚好一阵风吹来，把笑声吹得和他汗湿的衣服一样，凉飕飕的。

那个时候我突然忘了孙晏鸣的身体里还流淌着来自我父亲孟光辉的血脉，只一心想冲进去把我的弟弟掐死。

“哥，我现在就打死他，让他等不到长大那天。”

我这样想，也是这样对我哥说。我哥看向我，眼珠乌黑的，他的眼神不像眼睛一样黑白分明，而是混沌不清，我分不清他是赞同还是嗤之以鼻。

    

吕新尧仿佛没听清，他看着我问：“你要干什么？”

我知道他并不高兴，也并不想再听我说一遍，可我还是说了。我说：“我要打死他。”

打死他！——这句话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鼓舞和触动，仿佛在我的内心深处曾经一百次这样呼喊过，几乎有几滴热泪爬上我的眼眶。

可我同时又有些害怕，我想起孙晏鸣是我哥的亲弟弟。我怕我哥会对我说：他是我弟弟，轮得到你打他吗？

但是吕新尧没这么说，他对我说了另外两句我意想不到的话。

    

吕新尧说：“他是你弟弟。你可以打他，但你不能打死他。”

我应该把这句话听进去的，但这时候我只听见孙晏鸣在院子里跑动的声音。他嘹亮的嗓门在寂静的夜晚中脱颖而出：

“呸！呸呸！姓孟的才不是我二哥呢！他爸爸是王八蛋、强奸犯，强奸犯的儿子也是强奸犯，我看到他就讨厌！第一个打死他！第二个打死吕新尧！”

在这一刻我一定很像我的父亲孟光辉，属于他的暴虐的情绪在我的身体内凶猛地燃烧起来。我听不进去我哥的话，马上反驳了他，我对他叫道：“你是我哥！我不要弟弟，我只要你！”

    

  21 石榴裙    
     
我曾经看见孙晏鸣用粉笔在院墙上画画，然后挥舞着树枝，快乐地击打墙上的图案，嘴里念念有词：打死你，打死你。——他现在又在重复这一套动作。

    

我的突然闯入令孙晏鸣措手不及，他在我进门的那一刻表现得十分茫然，愣愣地望着我。几秒钟过后，我的弟弟也许预感到灾难的来临，突然像慌脚鸡一样朝孙月眉的方向跑去。

    

在孙晏鸣获救之前，我轻易地抓住了他。我将他手里的树枝折断，掐住他的脖子时，我弟弟吓得尖叫起来。

孙月眉这时才赶来伸出迟到的援手，她将指甲掐进我手腕的皮肤里，同时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捶打我：“你要干什么？放开他！放开！”

她真是明知故问。

孙月眉的捶打无济于事，反而让我想起一些过去的恩怨，就是这只捶打我的手，曾经将菜刀挥向我哥。这令我更加厌恶这对母子。

我当时的表现一定不像人，而像是毛林口中的“牲畜”，一心只想杀死自己的弟弟，并且不在乎跟我的继母动手。我甚至忘记了还有我哥。

胜利的天平原本向我倾斜，我弟弟脆弱的脖颈在我手里就像一条快蔫掉的花茎，吕新尧的出现却逆转了整个局势。

我哥命令我放手，他对我说：“孟梨，你适可而止。”

“我听不见！”我这样对我哥说，同时恼火地告诉孙晏鸣，“你太吵了！”

在我准备加上另一只手，彻底消灭我弟弟刺耳的尖叫声时，吕新尧毫不留情地抓住了我的两只手，他不再给我主动选择的机会，手指一摁，我就被卸去了力气，松开了孙晏鸣。

我弟弟张大的嘴巴里重新发出声音，就像坏掉的磁带又重新转起了圈。

    

他忘了自己不承认吕新尧这个大哥的事实，躲在了我哥身后，毫无负担地叫着“哥”。

孙月眉赶紧把孙晏鸣护在怀里，虽然她总是在背后指责自己的儿子，但吕新尧的出现却让她有了底气。她更凶狠地指着我骂道：“狼心狗肺的小畜生！孟光辉怎么不带你一起死！”

我想挣开吕新尧，我应该愤怒地瞪着他，然后吼他，可是我一开口气势就弱了。我听见自己可怜巴巴地哀求：“哥你放开我……”

“哥！你别放过他！”我弟弟用他的嗓门压过了我，尽管他刚才被我掐住了咽喉，发出来的声音却依旧嘹亮。

“你闭嘴！”我不许孙晏鸣这样叫吕新尧。

事后我回想起来，我想打死孙晏鸣并不完全因为他的口出狂言，更是因为我对他的嫉妒。我想要我哥独一无二的亲情。

我当着吕新尧的面踢了孙晏鸣一脚，我想把他踢出我哥的保护圈，可结果恰恰相反，他躲得更牢。

我后悔了。也许我不该踢我弟弟，至少不应该当着我哥的面踢，后面的发展可想而知，由于我的冥顽不灵，孙晏鸣在这场争宠当中获得了胜利。

我哥对我的处理十分决绝，他把我带回房间的时候，我终于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潘桂枝口中的“凶”——那一刻我不是他的弟弟，他也不是我哥，我就像是一条胡乱咬人的恶犬，因为听不懂人话，所以被主人扔回了狗笼里。

我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湿的，在我仰头看向我哥的时候，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滚出来，那一瞬间我感到猛烈的伤心和委屈。我不敢相信我哥竟会帮着他的母亲和他的弟弟欺负我。

我哭过很多次，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哭是一件屈辱可耻的事情，因为这是在孙月眉母子面前——我忘了吕新尧也是孙月眉的儿子，其实我一直都是在她儿子面前哭。

我对我哥进行了激烈的反抗，但我怎么拗得过吕新尧？他的手劲那么大。

“你为什么想打死他？”在房间里，吕新尧注视着我，用那双和他母亲相像的眼睛。我突然真切地意识到吕新尧不是我一个人的哥哥，他还是孙晏鸣的，亲哥。

这个姗姗来迟的、突然的认识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一如多年前那个烈日炎炎的下午，我被双胞胎兄弟摁倒在田地间……我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孤立无援。

你为什么想打死他？我也这样问自己。因为你是我哥，他说他要打死你。因为你是我哥，他要把你抢走。

但我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而是答非所问地对吕新尧说：“你骗我。”

你明明说过，你是我亲哥。

我听见心里同时响起两种叛逆的声音：一个说，如果你是我哥哥，那你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哥哥；另一个说，如果你不是我哥，你也不要当其他人的哥哥。

长久以来第一次，我居然萌生出不想要哥哥的念头。

在这个夜晚，我望着窗外，看见远方的田野上摇动的禾苗，那时谁也不知道，一场天灾将要降临。我在一片风平浪静中想起了潘桂枝对我的诅咒。

    

我忘记了那是一个诅咒，我只对我哥喜欢女孩子，并且会对女人怜香惜玉记忆犹新，它就像田野上的禾苗一样在我眼前款款摇动。

我不想要哥哥了，可是我想要你。我想对吕新尧这么说，但我不敢说。

八月份，那一整月的天气都十分恶劣。白雀荡刮起一场台风，许多户人家搭的窝棚倒塌在暴雨中，家里一连停了几天电。孙晏鸣杞人忧天地问孙月眉：“天是不是快塌啦？我们是不是都要死啦？”

我弟弟天真的忧愁却给了我灵感。我打伞经过摇摇欲坠的吊桥时，看见下面的水渠里奔涌的流水，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我发现过于踊跃的生命也在加速投奔死亡。

那时潘桂枝正在他家的屋檐底下叫喊，他的声音被雨声冲散，只听见重复的两个字：“塌啦——塌啦——”

我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吊桥已经不堪一击，正在度过它最后的光阴，直到离开它，才听清楚潘桂枝气急败坏的叫声。

“孟梨，你是不是有病？”他对我说，“桥要塌啦！”

潘桂枝的母亲曾经咒死了我的父亲，潘桂枝一定遗传了他母亲的嘴巴，在他说完这句话过后的短短几分钟内，我亲眼目睹了这场灾难的发生。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伞掀翻，吊桥在我身后不远处訇然断裂，雨伞从我手中飞出，折断的伞骨在地上跳跃的声音被巨大的灾声淹没。

死亡第二次向我展示了它令人着迷的魅力，它在巨响中创造了一瞬间的万籁俱寂，我听见热切的心跳声，急促的雨点声，笃笃、笃笃……

这个意料之外的巧合令潘桂枝目瞪口呆，他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过了一会儿，又忽地焕发出一片红光，看起来有些兴奋，呐呐地说：桥要塌啦。

“桥已经塌了。”天都要塌了，就没什么不可以了吧？我对潘桂枝说：“我要变性。”

“你说什么？”潘桂枝惊讶地看着我，喉咙里忽然发出“哈哈，啊哈哈”的声音，他在笑。然后欣慰地告诉我：“孟梨，我看出来了，你是真的有病。”

我无从否认潘桂枝的结论，但我没有病，我只是利用它打败了身体里的胆小鬼。

    

“变性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做手术，动刀子，把你身上男人的部分切掉，再安上女人的部分……这可不是谁都能做的，”潘桂枝一边说，一边移动着眼珠，神情渐渐变得狎昵，“这样吧弟弟，我有个主意，你先扮成女人给我看看。”

我摇头说：“我不会扮。”

    

“哥哥会教你的。”潘桂枝乐于助人地向我敞开了他家的房门。

在他和吕新尧反目之前，我曾经跟着我哥进过这里。那时我深深震惊于潘桂枝的富有，我记得他把玩具箱倾倒在地上，各种模型、陀螺和玻璃珠就像潮水一样铺开，我站在满地的玩具中间，一动也不敢动。

我现在也不敢动，但潘桂枝却把我推进去。

阴雨绵绵的天气让屋子里显得昏暗沉闷，我没看见从前那些玩具，看来潘桂枝已经把它们玩腻了。

弟弟。潘桂枝的声音从冰箱后面传来，他给我一支雪糕，告诉我，从现在起我就是一个女人。他要我像女人一样把雪糕吃掉。

我不明白，他就点拨我，女人怕冰，所以不能用牙齿咬，要用嘴唇和舌头细细地咂，等它融化。

但是这样下面的也化了。我说。

    

潘桂枝回答说，所以你不能只吸一个地方。

我在潘桂枝的纠正下吃完雪糕，他望着我眉开眼笑：“有点意思。”

潘桂枝对我的变性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他从衣柜深处翻出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由三层薄纱组成。

我对这一天的印象被这条来路不明的白纱裙所笼罩，一切都蒙上了朦胧而洁白的颜色。

没有镜子，我通过衣柜的反光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亦真亦幻。潘桂枝替我把裙带系紧，盯了一阵，忽然按住我的肩膀，欣喜若狂：“弟弟，你让我有反应了！”

    

他扯下拉链验证了这个奇妙的发现，我没有回头，只感到潘桂枝撩起了纱裙。

我有一些恍惚，有一些惊讶，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我感受到裙摆的拉扯，以及潘桂枝持续的呻吟。——最后一刻，裙子扯紧了，长久不动，后来他蔫软在石榴裙下。

    

“弟弟，你真是个尤物。”潘桂枝把手上的东西隔着白纱揩在我的腿上，就像一种奖赏，“吕新尧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知道我具备了变性的资格。

走出潘桂枝家门的时候，雨还在密密地下，我又望见风雨中坍塌的吊桥。我把怀里的白纱裙扔下去，它飘飘荡荡，无依无靠，最后落进奔流不息的流水中。这时我听见那扇门后传来笑嘻嘻的声音：啊呀，败子回头金不换，拙儿回头难上难啦。

这也许是潘桂枝的另一个预言。

小时候，我想要吕新尧当我的亲哥，在孟光辉死的那天，我梦想成真，得到了他的怜悯和亲情。现在我不仅想要我哥独一无二的亲情，还想要他的爱情，实在是太贪心了。

祖母说贪心不足吃月亮，要倒大霉的。

我不怕倒大霉。


整理来自@推文迢迢
    

  22 不是哥哥    
     
风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穿进窗户里时，我在家门口看见了梅青青的蝴蝶般的身影，她的长发随风飘荡，光洁的脖子和小巧的耳垂在一缕缕青丝之间若隐若现。

关于男女之间的差别我想过很久。书上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梅青青被风扬起的发丝让我联想到水面上晃动的涟漪，闪烁着可爱而圣洁的光芒。我的眼前蓦地浮现一只手，我哥的手，从乌黑的发丝中间滑过。

这一幕也许曾经发生过，也可能还没有，将在未来发生。但它却已经跳出时间的轨道，在此时此刻刺激了我，从那天起，我开始蓄长发。

我们学校里的男女同学，头发削得一天比一天短，我的头发却一天比一天更长。当有一缕发梢碰到我的肩膀时，学校开始有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我。在这个头发越长越短的地方，我越来越长的头发显得尤其古怪。

可我不管别人，我只关心我哥怎么想。

    

吕新尧的目光也曾经在我的头发上逗留过，我忐忑不安地接受我哥的审视，他只要流露出一丁点的反感，我都会立刻把头发剪掉。但是偏偏没有，他的眼睛垂下，捕捉到我这一双时，那种宽容的、不置一词的眼神麻痹了我。——他不讨厌长头发。我想。

    

错误就这么开始了。我把我哥对我的宽容当成了纵容，纵容我的头发一天天长下去。但结论是对的，我哥的确不讨厌长头发，甚至可能喜欢，因为梅青青有一头长发。那段时间白雀荡里飞短流长，人们揣测梅青青和我哥开始了一段恋情。

听说在雨下得最大的那一天，河里的鱼游到了人走的路上，梅青青家就在河边，为了不让梅青青那双美丽的脚和鞋子沾上肮脏的泥巴，我哥将她抱了起来。

    

还听说，有人看见，梅青青在我哥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红唇印刚好盖在那条疤上。就像一只红斑蝶落在我哥的脸上。

我仔细看过我哥的脸，没有找到传言中红斑蝶留下的痕迹，但在风暴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让梅青青和我哥的关系越来越近。风平浪静之后，我总是频繁地看见她的身影。

当时我有一种预感，我毫无道理地相信，当每天坐在我哥后座上的人变成梅青青的时候，我将彻底失去我哥。

梅青青最大的魅力藏在她的裙子底下。每次她穿着裙子从街道上经过，白雀荡的男人就会盼望起一阵风，他们都想趁机偷窥那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漂亮的屁股。但梅青青总会及时把飘起的裙摆压住，只将两条腿露给他们看。

梅青青的腿同样引起了人们无限的遐思。那样灵动柔弱的一双腿，在做爱的时候拼尽全力紧紧地纠缠在一个男人健壮的肩背上，就像一条纤细的白蛇缠紧一头大象，间不容发，贪心得惹人怜爱。

可是那天我却被她的裙子吸引了目光。我认出了它，白色，裙摆洒满碎花。我第一次见梅青青，她就是穿这条裙子。

我看梅青青的时候，潘桂枝也盯着她出神。过了好一阵，梅青青从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我听见潘桂枝对我说：“弟弟，喜不喜欢那条裙子？”

从潘桂枝嘴里听到“裙子”这两个字，我不自觉地想起那条扔掉的白纱裙，想起它我总有一种轻微的恶心。我说我不喜欢。

潘桂枝不信，他肯定地说：“你喜欢，你看那条裙子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没有。”毫无意义的否认，潘桂枝却把它变得有意义，他看着我微微一笑：“你马上就有了。”

几天后，潘桂枝送给我第二条来路不明的裙子，正是这条裙子造成了那场意外的开端。

梅青青婀娜的身体能把随便一条裙子穿得很漂亮。但潘桂枝对我说：“弟弟，你比梅青青更适合穿裙子。你扮成女人，比梅青青还要有女人味。”

    

他告诉我，纯粹的男人或女人到处都有，雌雄莫辨，才是真尤物。

潘桂枝把和梅青青如出一辙的碎花裙送给我，中途突然变卦，笑笑地问：“弟弟，你会穿吗？”

我没有说话，他替我回答：你不会，上次都是我教你的。

潘桂枝扯住裙子一端，好心地说道：“好人做到底，哥哥再帮你穿一次怎么样？”

我对他摇头：“我不要你帮。”

我的拒绝令潘桂枝感到不快，我看见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轻侮的笑声从鼻子里弥漫开。

    

“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女人了，”潘桂枝说女人最懂得取悦男人，也最容易让男人生气，可是他不跟女人计较，他宽宏大量地对我说，“孟梨，我不跟你计较。”

我把裙子藏进书包里背回家，奇怪的是，裙面上的碎花和梅青青美丽的背影却一直在我眼前飘荡。我曾经听说过东施效颦和邯郸学步的故事，最后他们都没有好下场，我心里很清楚，我是在模仿梅青青，但为了取悦我哥，重蹈覆辙我也愿意。

时机只有一次，短短的十分钟。就在我哥离开房间去洗澡的空当，我把自己推进那扇虚掩的房门。

    

心跳惴惴的，杂物间好窄，送上门就躲不掉了。我在这间房里换上裙子。

地上有一条影子，静悄悄地脱胎换骨——脱下泥做的骨肉，换上水做的骨肉……真正的雌雄莫辨。我忽然迷失了，这是一条什么性别的影子？

就连我哥也分辨不出来，门打开的一刹那，我从镜子里看见我哥，他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迷惑。

    

但他一定认出我了，我觉得他认出我的时候，我叫了一声“哥”。

整间屋子用安静回答我，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哥的呼吸声，甚至还有他混乱的思绪声。

良久，他没有答应我，也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只有一种包含着意外却不仅仅是意外的复杂神情在他的眼睛里跃动。

    

这时我有些心慌意乱，我哥的反应跟潘桂枝截然不同。他在等待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但这一次不可能恢复如常了——我看出我哥尝试过，却以显而易见的失败告终。难堪的沉默结束之后，他说：“你发什么疯？”

“哥，我……”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意识到，这是一次失败的引诱。我仓皇地开口，却没想好要说什么，又怕又急，吓得嗝住了。

青春期的小孩多么麻烦，我哥现在一定发现了。然而他是一家之主，这个无风起浪的家锤炼了他，他保留了一丝耐心，开始着手处理我这个麻烦。

我感觉到我哥的视线，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我身上，从头发滑到裙角。我被他看得低下了头，虽然穿着裙子，但我感觉自己赤裸在我哥眼前。然后他问我：“孟梨，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吕新尧当然知道我是男是女，这个问题是问我的。

我回答说：“我可以变成女孩子。”

    

如果考试的试卷是我哥出的，我一定一道也答不对。我的方向完全背离了我哥的意愿。

“是吗？”吕新尧似乎觉得不可思议，也很可笑，这显然不是我凭一己之力能萌生的想法，我听见他问，“谁告诉你的？”

潘桂枝的名字让我觉得危险。我产生了一种本能：不能说出来。我扯谎说：“是我自己上网查的……”

吕新尧就笑了一声，笑我的谎话编得很愚蠢。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想好了再说。”他说。

    

他一威胁，我就乖乖就范。我不敢再对我哥隐瞒，支吾地告诉他是潘桂枝教我的。话音落下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了我哥的情绪。

我觉得我哥生气了。我说假话的时候他还没有生气，这句真话却让他生气了。吕新尧质问我：“他是你什么人？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因为这样你就会喜欢我。”我以为你会喜欢我。但是我却惹你生气了。

    

“这也是潘桂枝告诉你的？”吕新尧的嘴角讽刺地牵了一下，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他说什么你都相信？你是傻子吗怎么这么好骗？”

我没吭声，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让他高兴一点。但吕新尧逼我出声，他托起我的下颌，目光直视我，对我说：“你不是说你会改的吗？”

没头没尾，没有前因后果的一句话。但我听懂了，吕新尧知道我能听懂。

我冷不防打了个颤：他什么都知道，也果然没有忘记。

    

“那是假话，你逼我说的！你不是也没相信我吗？我说我会改，你还是要搬走……”我觉得委屈，纸包不住火，反正骗不了他，“我改不了，死也改不了！”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可是却把我晾在那里，要我自己面壁思过。我对他的喜欢，在他眼里是一个需要纠正的错误。——一切都是错的，留头发，穿裙子！喜欢本身就是错的！

我咬牙切齿才能忍住眼泪，表情一定很难看，可是吕新尧偏要我抬头面对他，一语不发地欣赏着我脱落的“弟弟”面具。这是一个棘手的麻烦，我的哥哥那么聪明，聪明人都会取舍。过了一会儿，他说：“骗人又是跟谁学的？也是潘桂枝？”

“跟你学的。”我的眼睛被血丝重重捆住了，又酸又胀。

    

吕新尧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他看着他叛逆的弟弟，有些讽刺、有些好奇地追问：“我还教你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教我！但我什么都会！”我恶向胆边生了，瞪着他，对他说了一句更大胆更叛逆的话，“你知道我喜欢你，你早就应该知道了……孙晏鸣没说错，强奸犯的儿子也是强奸犯，我会强奸你！”

我想让他高兴的，可是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哥一定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一个如此下流的弟弟。

    

我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鼓足了勇气，忍着没掉眼泪，可是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忍无可忍地哭了。

我听见吕新尧发出了轻蔑的笑声：“孟梨，我借你个胆子，你敢吗？”

我哭不是因为他冤枉我，恰恰相反，他说得对，我不敢。

他有一双那么好看的眼睛，桃花流水似的，笑起来却这么冷酷无情。我在那一刻完全被他的笑激怒了，禁不住一口咬在他近在咫尺的手掌上。

这不是我第一次咬我哥，他手指的骨骼硌在我的牙齿上，我一用力甚至听见了咯咯的声响。事实证明，胆子不会跟着年龄增长而变大，还有可能越变越小，只咬了那一下，我就松嘴了。

我泪流满面地对他叫道：“你不是我哥！”

    

这次吕新尧没有饶过我。过去孙月眉经常指责他的“偏心”，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偏心的坏处，正是他的偏心和宽容造成了今天的局面：谁家的弟弟会扮成女人去诱惑哥哥？这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

他终于承认了：“对！我不是你哥！你哥哥是潘桂枝！”

吕新尧用那只被我咬了一口的手将我摁倒在桌上，当时一切尚未发生，但冥冥之中，必定有一种神秘的指引让那把剪刀出现在了我的余光里：

我看见一根钉子扎进墙里，剪刀孤零零地挂在钉子上。

那么方便，那么醒目，好像是谁早早备好，就为了等待这一刻被人取用。

我突然惊恐地预感到未来，那把剪刀和我之间存在的紧密联系……而我来不及作出反应，也无力改变什么，眼看它出现在我哥的手里。

    

“不要！求你别剪！”我又惊又惧，开始拼命挣动，“你打死我吧！别剪——”

    

然而他怎么会听我的？那命中注定的一刀还是落下去了。我曾经欠我哥一刀，现在他亲手把这刀还给我。他毫不留情，我无力回天。

    

那一瞬间变得尤其缓慢，我眼睁睁看见断发缓缓地在空中散开，再也不可收拾地坠落下去。

    

我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惨叫。

也许是吕新尧松手了，也许是因为狗急跳墙，我第一次挣开了我哥的桎梏，在屈辱的眼泪汹涌而出的同时落荒而逃。

    

  23 破蛹    
     
还没有离开院子，我就已经发出了号啕的哭声，那声音凶猛地从喉咙里冲出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我才知道原来我的身体里是关了一头野兽的，尽管我哥将它豢养得那么乖顺，它也还是会有横冲直撞不听话的时刻。

我漫无目的，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一劲地跑，直到我的眼前没有了房屋，只剩下一片广阔无垠的田野。我看见不远处搭的三个大棚，突然不想再跑，也不想回家了。

于是我蹲在原地哭了起来。

我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大声过，好像有一肚子的委屈和伤心要哭给天地听，哭也哭不完。如果举头三尺的地方真的有神明，一定会嫌我吵。

人一难过、一哭就会想起更多难过的事。我想起吕新尧许多许多的不好，不光是这一剪刀，他还给我吃过很重的一巴掌、帮着孙月眉母子欺负我。我想起更早的时候，他不愿意我总跟着他，曾经把我关在家里。

这些回忆延长了我的哭声，哭到后来我忘了为什么哭，于是擦干眼泪，悲伤而茫然地举目四望。

当初我坐在我哥的车后座上跟他一起环绕白雀荡寻找孙晏鸣时，也经过了这里，当时好像还没有那些大棚。棚上盖着塑料布，在蓝阴阴的月光下反射着苍白而冷冽的光，晃动着，哗哗作响。

不知出于何种缘故，也许是为了躲避我哥，也许是被那片纯洁的白色所引诱，我往大棚的方向走去。

棚顶像白色的浪一样涌动，里面比外面动静更大，震耳欲聋，仿佛战场上的擂鼓，有一种古怪的、躁动的气氛，心跳忽上忽下的。快！在这惊涛骇浪的回响声中，一只茧，蠢蠢欲动，要裂开了。化蛹成蝶的一夜。

    

呀，不是挣开的，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好心人将茧剪开一条缝。——我蜷在角落里蹲着，一抬头，看见不该见的人。

他站在离我四五步远的地方，尽管在黑夜里，那张脸显得模糊不清，我却依然不敢迎接他的视线，可即便低下头，我仍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他的目光戳出了无数个窟窿。

吕新尧站了一会儿，像在等我过去，但我没有过去，他也没有离开，而是朝我走过来。我往后缩了：“你别过来。”

吕新尧当然不听我的，我怕他，却躲不掉跑不了，困在一只破茧里，走投无路。我看着他走近，又在我面前蹲下，吕新尧蹲下也比我高，依然是居高临下的。

    

“你准备在这里过夜吗？”我哥的语气已经听不出喜怒了，“挺会挑的，哑巴家就在附近。还记得那个哑巴吗？”

我感到眼皮倏地跳了一下，哑巴是一个不会说话、只会嗷嗷怪叫的女人，一提到她，我就想到狗。我知道她是狗贩子，每年都一窝一窝的往外卖狗崽。

“她刚把一窝小狗崽卖掉。”我哥用平板淡漠的语调接着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刚生完的母狗最凶？”

    

他吓我，用吓小孩的方式。这让我感到受了轻视，我抬起头，含怨地看向他。

我不吭声，吕新尧也不需要我回答，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感到他手指的温度，一粒火星落在裙子上，要燎着了——我慌张地揣测我哥的来意，这条裙子穿在我身上一定很碍眼，他要把裙子也脱走吗？

拉链细小的坠子像一粒红豆，被他捏住了，往上划拉，到了顶，拢得严严实实。我不敢相信，然后听见吕新尧问我：“还哭吗？”

他不该这么问，这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要泪珠。我感觉到眼泪从我脸上滑下去，一种微热的触觉。他只要流露一点关心，我就身不由己了。

我应该讨厌我哥。什么都没有了，他把我唯一的念想跟头发一起剪断了。可是我怎么也讨厌不起来，他每说一句话，我就记起他的许多好，忘掉他的一切坏。心口不一的，嘴上说，你别过来；心里又喊，你也别走。

“我不打你，别哭了。”

    

眼泪模糊的仿佛不仅是视觉，还有听觉，吕新尧的声音几乎是轻柔的。还是那只被我咬了的手，拭掉了我下巴上的泪珠。

我怔怔地，我感到这一刻我哥对我是怀着歉意的。我对他彻底恨不起来了，我自觉地贴近他的手掌，把眼泪献给他，我哥像在抚摸我，我也抚摸他。有一种眼泪以外的东西在抚摸间静静地流淌。

“孟梨，”吕新尧的目光有了轻微的变化，正视我，也正视那个棘手的问题——他从前没问出口的：“你是同性恋吗？”

我哥的安抚是奏效的，我的大脑没有给我答案，但我已经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摇完我觉得不对，可是点头也不对，我对他说：“我不知道。”

“那为什么看同性恋的片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被潘桂枝摁进烟雾里看见的画面立刻闪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有些走神，我哥的视线又把我捉回来。

    

那张碟片。我明白了，一定是它，像照妖镜一样，令我在我哥面前原形毕露。可是我不喜欢看那个，在一种莫名的冤屈驱使下，我把过错都推给潘桂枝，并说了一句自相矛盾的话。

我说我不是同性恋，因为我不喜欢别人，只喜欢他。

我哥的手又湿了，他的眼珠轻微地动了动，却没有纠正我，也没有对我说：“我是你哥”。这是一句废话，如果它有用的话，喜欢就不会发生了。

    

吕新尧问我喜欢他什么。

这是一个很暧昧的问题，如果发生在他和梅青青之间，就会演变成调情。梅青青会搂住我哥的脖子，润红的嘴唇沿着我哥的鼻梁往下吻。可是我不敢，我对我哥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仍然不知道，知道也不敢说。

我哥就笑了，不知道他是气笑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笑了。这时候起了一阵风，整个棚子像要倒塌一样摇晃，我看见自己的裙子被风掀起来，仿佛要撕成一片一片纷飞的碎花，然后我哥把裙子压下去。就像梅青青压住她裙底的风光。

这一霎我忽然感到自己在他眼里是水做的骨肉。

在这样不安定的环境下，胆小鬼也会做一些大胆的事，心跳是惶急的，疾风像刮倒野草一样，轻易地将我刮向我哥，我完全松弛了，由我哥全权负责。

如果此刻棚子塌下来，我就不躲了。不为生同衾，而是能和我哥死同穴。

是死的念头给了我勇气，我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哥。上下嘴唇松开，身不由己地：“你能跟我谈恋爱吗？”

我在说出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没来由哽咽了，真是痴人说梦，我能想象我哥的心情，他一定觉得很可笑。

可是吕新尧这次却没有笑，他问：“你想跟我谈恋爱，为什么去找潘桂枝？”

“……他说他会教我。”

我哥脸上的表情令我有些捉摸不清，好像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才好。在长久的凝视之后，吕新尧擦掉我脸上的泪痕，对我说了一句我想也不敢想的话。

他说，孟梨，我是你哥，我教你谈恋爱。

吕新尧说的不是跟我谈恋爱，而是教我谈恋爱，我当时不知道这一字之差有什么不一样，一下子愣住了，怔怔地盯着我哥，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分明张着嘴，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吕新尧注视着我，用眼神收买人心，“别听潘桂枝的话。能做到吗？”

在我的大脑开始思考以前，我已经对我哥点了点头。我保证只听他一个人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可是，可是你喜欢女孩子……他们说，你跟梅青青在谈恋爱。”

    

“你看见了吗？”吕新尧反问我。

    

我对他摇头，只听他说：“没看见的事就不要相信。”

关于谈恋爱，我哥教我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这句话。我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因此战栗起来，哪怕我哥骗我，我也会因为能被他哄骗而高兴得睡不着觉。

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传说有一种叫美女蛇的妖精，可以呼唤人的名字，一旦答应了，它晚上便会来吃这个人的肉。如果美女蛇长着我哥的脸，哪怕知道它要吃我的肉，我也一定会答应它。

但我想起我哥是水鬼，不是美女蛇，水鬼不吃人肉，专门勾人魂魄的。他已经把他弟弟的魂魄整个儿地吃掉了。

那时吕新尧只是把我的喜欢视为青春期的心血来潮，就像一只下流的猫到了季节就要发春一样。发春期需要满足的是欲望，而不是爱情。

可是我挑了很久，仍然觉得只有爱能解释我对我哥的欲望，不是喜欢——像白雀荡的男人喜欢梅青青屁股那样的喜欢，喜欢太轻浮了。明明我对我哥的爱情那么沉，压得我的每个梦境都喘不过气来。

    

  24 是哥哥，也是情人    
     
张不渝离开学校以后，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过他，听说他去了外地，跟他的一个叔叔学理发。消失了一年多的时间，张不渝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白雀荡，那时他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我见到张不渝的时候正是傍晚，然而冬天昼短夜长，天已经擦黑了。张不渝站在我家院门口，穿着低腰的紧身裤和油亮的皮鞋，头发似乎有段时间没剪，厚刘海已经遮到了眼睛，他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几乎没认出他。

    

“孟梨！”张不渝的声音经过了变声期，开始向大人靠拢，他的个头没有大的变化，身体却消瘦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匹精瘦的马。

张不渝身上的变化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离开的这一年，我们并没有生活在同一段时间里。也许在不同的环境里，时间的流速是不一样的。

    

我以为再次见到张不渝，我们之间会有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但是在我看到他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陌生感让我不知所措地伫立在原地，连张不渝的名字都变得拗口起来。

张不渝似乎也感觉到了我们中间奇怪的气氛，但他仍然笑逐颜开地朝我张开手，亲热地揽住了我的肩膀，这时我闻到张不渝身上，尤其是头发上，有一股浓烈的香味，香味中又混合着烟草味。这股味道让我们之间仿佛又隔了一层。

    

“孟梨，我可想死你啦！”张不渝说他回家的第一件事是睡一觉，第二件事就是来找我。他仔细地打量着我，说我还是一副读书读傻了的模样，并且得出一个结论：“你的头发应该好好修理一下。”

我觉得张不渝的头发更需要修理，但他却说这是外面时兴的发型。张不渝向我说起白雀荡之外的灯红酒绿，他说大城市的街道是这里的十倍宽，商场比一百个杂货店还要大，到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遍地都是金子，人走在路上得格外小心，既要睁大眼睛仔细地找，又得防着被那些金子晃坏了眼睛。”张不渝把他叔叔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对我说了一遍，“孟梨，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摇了摇头，张不渝早有所料似的，接着娓娓说道：“我叔叔说，这叫‘分寸’。分寸是什么？就跟剪头发一样，一掐儿下去有多少、剪多长，都有讲究。”

我依然不明白，那时我的脑子里充满了旖旎的幻想，只记得白雀荡外面有金子，以当时的年纪和心境，我只能想到“金屋藏娇”这个词，我要在白雀荡外面造一座金屋子，送给我哥。

张不渝说完城里，又说回白雀荡。他说他来的路上看见了我弟弟还有潘桂枝，孙晏鸣一动不动地站在潘桂枝后面看他打牌，比亲兄弟还像亲兄弟。

张不渝还说他看见了吕新尧。

“我昨天晚上刚回来那会儿，看见有个骑自行车的人晃过去，好像是你哥。他后边还载了一个女的。孟梨，你哥是不是给你找嫂子啦？”

我问张不渝，他怎么知道我哥载的是个女的而不是男的。

张不渝笃定地说，一定是女的，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亲热的气氛。

我陡然感到耳朵一热，对他撒谎说我不知道。张不渝就说我哥偏心，对小情人比对弟弟好，难怪亲弟弟都跑去当潘桂枝的跟班。

张不渝作为旁观者能够轻易做出的判断，对那时的我而言却仿佛雾里看花。

在吕新尧对我的教学过程中，我有时无法分辨他的角色，我时常感到我们的关系游离在亲情与爱情之间，捉摸不定。

那天晚上，我在我哥的屋子里写作业，我一边故意把作业写得很慢，一边忐忑不安地担心我哥会把我赶走。以我哥的敏锐，他一定知道我心里打着怎样的算盘，可是他既没有揭穿，也没有赶我走，而是冷眼旁观。

事后我回想起来，我哥当时的无动于衷其实是守株待兔，他好心地给了他弟弟一次迷途知返的机会——就像他教我溜冰时，在放手前倒数的三秒钟。可是我却执迷不悟，仍然坚持一头撞了上去。

我哥在很多方面都缺乏耐心，在守株待兔的过程中，他已经耗尽了作为哥哥的所有义务和耐心，所以当我对他说“我想留在这里跟你一起睡”的时候，他对我露出了一个陌生的笑容，并用同样陌生的口吻答应了我。

三秒钟结束了。

    

只是一起睡吗——我仿佛从他的神情中听到了这句话。

这间屋子注定令我印象深刻，它是我青春期欲望的温床。杂物间改成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又狭仄又幽暗，墙上还有我小时候用粉笔和砖头留下的涂鸦，屋顶上的瓦片到下雨天会滴滴答答地响。我哥的床靠墙，将背贴上去冰凉刺骨，我一碰就打寒噤。

还有祖母留下的那床百衲被，红色的碎花方布旁缝一对鸳鸯，鸳鸯上面是牡丹。我很小的时候常常生病，祖母就给我缝了这床被子。我睡在这床挡病挡灾的百衲被里，小声地问我哥说：“哥，你可以教我接吻吗？”

我哥好像睡着了，没有回答我。

早已经关了灯，我在黑暗中紧张地支起身体，屏息凝神地盯着我哥，只听见自己心脏颤动的声音。

    

我循着我哥的呼吸靠近去，迎上他的嘴唇，昏暗的环境让我发生了一点失误，我不小心撞到了我哥的鼻子，我们嘴唇相贴的时候，呼吸也撞在了一起。

下一刻我就知道他醒了。我哥睁开眼睛加深了这个吻，他耐心地分开我的唇齿，舌尖半是探索半是引诱，温热的呼吸柔软地咬在我脸上。我感到骨骼化成了一根雪糕，软绵绵流淌下去，不由自主地缠着我哥，但他把我松开了。

这是一次随时都能抽离的教学，我哥托着我的下巴，他的指腹从我的耳朵摸到颈项，凝视着我说：“学会了吗？”

我对他摇头，永远学不会才好。

第二次是缓慢而循序渐进的。我清楚地感觉到每一步的发生，就像做一个实验，我哥投入反应物，我就会有相应的生成物。但这是一个危险的实验。我哥一定忘了自己也是实验品之一，这个反应是我们共同完成的。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乱了，理性的反应变得凶狠。

这时他不像哥哥了。

吕新尧本人比我一切的想象都要荡魂摄魄，他的亲吻带着凶悍又迷乱的情欲，轻而易举地驯服了我的身体，眼泪失控地从眼眶里掉落下来。

    

哥！哥……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喊我哥，喊一声就喘好几下，就像一个犯病的哮喘病人。

    

但病症不在心肺，我和我哥同时看见了。他用情人的眼睛欣赏着我的眼泪，然后把被子揭开了一角，我不敢低头去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哥也没有教过我。

    

我问我哥：“哥，我的手应该放在哪里？”

我哥看着我笑了一下，好像有一阵出神，那短短的一瞬他又从情人变得像哥哥，但同时我却听见我哥对我说了一句情话。

他说：“你是小妖精。”

我忘不了这句话，忘不了我哥语调里的缠绵，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常常听到村里的老媒婆对人说一句顺口溜：才女配才郎，妖精配鬼王。我和我哥在一起就是你情我愿、天经地义的事。

我哥用虎牙咬我的嘴唇和舌头，脖颈上的一颗小痣，吞咽或者喘息的时候跟喉结一起滑动，有种说不出的性感。即便是孙月眉年轻的时候，也绝不会有这样的风韵。

我身体里的泉眼被我哥打开了，眼泪一汪一汪从他手指间涌出来。我哥的眼皮动了动，他的手指也随之动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那时他的眼神是完全松弛的，黑眼珠上就浮起情动的影子。是情动的情人，还是情动的哥哥？

我瞥见我哥湿淋淋的手。真是要命。我想起了玫瑰花瓣上的露珠，想替他舔干净。

我哥手把手教我的，是我的手做不到的。因为我突然发现，一直以来，哪怕在幻想或梦境里，取悦我身体的都不是我的手，而是我哥。

我哥的脸赏心悦目，他脸上的疤更甚。这条疤让孙月眉毛骨悚然，也让老媒婆摇头说可惜，但曾经、当时甚至于未来，我始终对它存在着痴迷的欲望。

疤落在他脸上，却长成他二弟的附骨之疽，不知道我哥知道了会怎么想。

    

  25 都怪这花样年华    
     
我从我哥那里尝到了爱情的甜头，却也同时预感到不安。即便在我们最亲密的时候，从我哥的反应中，我都能隐约感觉到，我们的这段关系是脆弱的、含糊的，甚至有几分难以启齿的阴暗。

当时我还不懂，有些东西是不必寻根究底的，看得太清楚会陷入危险的境地，那时看到的就不是真相，而是内心的恐惧。——我看见一根细小的头发丝放大成裂缝，缝里飞出红斑蝶。

    

我哥发现这一点是在春天来临的时候，一切是从“风里摇摆的红裙子”开始的，那天梅青青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船头拜河神。

    

白雀荡每年春天都有一场拜祭河水的仪式，对于村里的男人来说，仪式没有拜河水的梅青青好看。岸上的人都朝她张望，但梅青青却羞涩地看向我哥。

梅青青的脸上搽着胭脂，显得更含羞带怯，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枝在风里摆动的杨柳。

    

吕新尧被雯姐和小吴推到岸边，在他们期待的起哄声中微笑着迎上梅青青的视线，伸手把她从船上牵了下来。

我哥的举动在白雀荡引起了一阵流言蜚语。

老媒婆对孙月眉说，吕新尧和梅青青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孙月眉嘴上说她管不了吕新尧，脸上却泛起了红光。

    

白雀荡未婚的和已婚的男人都羡慕我哥，只有潘桂枝十分不屑。他说他早就玩腻了梅青青的屁股，就跟橡皮泥一样，他一会儿揉圆了玩，一会儿又搓扁了玩，都已经玩烂了。

现在的梅青青对他来说是发霉的霉，潘桂枝用发霉的柚子形容梅青青的屁股，并用一个成语来形容自己对那只屁股的烂熟于心——他说这叫“成屁股在胸”。

我弟弟孙晏鸣模仿了潘桂枝的腔调，把这番了不起的言论鹦鹉学舌地四处传播。他怕他的同学听不懂，于是耐心地进行了一番解释：

“‘成屁股在胸’的意思就是‘梅青青的屁股长在胸上’，明白了吧？”

孙晏鸣因为在家里嚷嚷这番话，被孙月眉打了一嘴巴。之后我弟弟就变本加厉地改口了。他给梅青青取了个外号叫“屁股胸”，还得意洋洋地对我说：“吕新尧要跟屁股胸结婚啦！”

我告诉他，他要是再敢说一遍，我就把他吊到电风扇上去。

孙晏鸣嘴硬地说了一句：“吕新尧就是要结婚啦，我妈说了，把你的房间给他们当婚房，你马上就要滚蛋了！”

    

孙晏鸣说完就想跑，我堵住他，把他摁倒在地上。

我弟弟的鼻子里冒出了鼻涕泡，他瞪着我威胁说：“你不敢！我妈会扒了你的皮！吕新尧也不会放过你……”

我说，我哥让我打你。

然后我就把我弟弟打了一顿，孙晏鸣那时也积攒了一股蛮力，他挥舞着拳头反抗，在我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块淤紫。

其实孙晏鸣并没有犯错，他只是把他知道的“事实”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我，但我却把气撒在了他的身上。所以当天傍晚，孙晏鸣对我实施的报复也在情理之中。

    

我弟弟找到一把剪刀，鼓着腮帮子来找我寻仇。我把他踢倒，去抢他的剪刀，他就死死抓着自己的武器不肯放，脸都涨红了。我低估了我弟弟的爆发力，在我将剪刀从他手里抽出的过程中，他突然大喊了一声，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紧接着那把剪刀就从我手里被拔了出去，同时我的手也湿了。

不是雨水也不是我弟弟的口水，而是另一种红色的水珠流淌下来。

顷刻间，血流满了我的手掌。

孙晏鸣吓呆了，他反复叫了几遍“是你要抢的！是你要抢的”，然后害怕地大哭起来。我弟弟一边掉眼泪一边哀哀地嚎叫，仿佛流血的是他。

    

孙晏鸣的哭叫声引来了孙月眉，她从隔壁赶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宝贝儿子揽入怀里，将孙晏鸣全身上下摸了一遍：“他打你哪儿了呀？”

孙晏鸣还是哭，我不关心我弟弟的哭声，也不关心孙月眉的污蔑，我听见了一阵女人的笑声，从院墙外面飘进来，银铃般的笑声。

是梅青青。我想。但推开门进来的人却是吕新尧，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真奇怪。我在对上我哥视线的那一刻突然变得脆弱极了，手掌的疼痛仿佛一下放大了十倍，血流变烫，热辣辣的。于是我的眼睛也湿了。它迫不及待地变成另一个伤口，又迫不及待地流血。

眼泪就是它流的血，比手掌流血要疼。

我在我哥面前很容易变得无能，羸弱。他掰开我的手，用早春冒寒气的井水冲掉黏在上面的血迹，对孙晏鸣说：“自己滚出来。”

吕新尧从来不会像孙月眉一样叫我弟弟“鸣鸣”，也从不喊“弟弟”，他不生气的时候叫他“孙晏鸣”。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叫，可是孙晏鸣却好像更害怕了。他的哭声更加凄惨，但眼泪已经流干了似的，再也掉不下来了，只是干嚎。

我弟弟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往孙月眉怀里躲，孙月眉已经看见了地上的血，以她的精明，大约猜出了什么。她护着孙晏鸣，两眼直直地看着吕新尧，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吕新尧没有因为亲弟弟的哭声而心软，他接着说：“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孙晏鸣不知道如果让吕新尧再说一遍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的胆量也不允许他知道。我弟弟浑身打颤地走出孙月眉的庇护，喉咙里呜呜的哭声也跟着颤抖。

他胸口大起大落好几次，才结巴着说：“……不、不，不是我！是他、他自己弄的！”

孙晏鸣的谎话没有骗过我哥，反倒把自己吓出了一串鼻涕，这时孙月眉将他护在身后，脸色依然发白，眼睛显得红起来。我知道每当这个时候，我家的动荡又要开始了。

我没有听孙月眉说什么，只顾着看我哥。他的身影在摇摇欲坠的屋檐下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无可依托。我突然感到后悔，我不该对我弟弟动手，不该引发这场矛盾。每一次由我惹来的祸水，总是要我哥去挡。

孙月眉这次闹得比以往更凶，她突发奇想地用脑袋撞起了墙，头发也乱了，曾经惊艳整个白雀荡的容貌看不见惊艳，变得疯狂、可怖，歇斯底里的，只剩下惊吓。她用寻死的方式逼问吕新尧，是不是因为孙晏鸣比我多拥有一个母亲，所以他才对我偏心。

    

我弟弟吓得哇哇大哭，一边拉孙月眉一边哀嚎。然后他泪汪汪地对吕新尧说：“是他抢我的。因为、为，你要跟，屁、屁股结婚，所，所以……”

孙晏鸣说着说着，孙月眉就抱住了他，母子俩泣不成声。

这回他说的是实话。吕新尧的眼光轻轻掠了我一眼，我感到我的脸像发烧一样红了。

他发现了。他发现了。他终于是要发现的。红斑蝶拍打着翅膀，从我的眼睛里飞出来，投下亦真亦幻的影子。

回到屋里以后，吕新尧问我还疼吗。他问的是哪里呢？手已经不觉得疼了，从孙晏鸣坦白的时候起就不疼了。也不敢疼了。

我如实地告诉我哥，不疼，但是眼睛疼。

    

吕新尧有一段时间没说话，像在沉思。

    

他不说话，我怎么敢开口？我抱住他的背影，我哥就盯着我手上的血，已经止住，细细的一条缝，像一根红线。我哥深深地盯着它，也许那时他已经看见了窝藏其中的危险。

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把另一个人看得太重，都是危险的。

    

我哥给我贴创口贴的时候，对我进行了惩罚。他让我坐在他腿上，面对面地，这样的距离很难不接吻。我被诱上钩了，当我凑近他，他却扣住了我的脖子，另一只手不留情面地在我屁股上甩了一下。

好窘好疼的一巴掌，我不知所措地望着我哥，不知道为什么挨打。我哥也不说，他把这个问题留给我。

我只想到梅青青的红裙，还有她红裙底下那只让人念念不忘的屁股。

吕新尧喜欢梅青青的屁股。关于这一点，我没有忘记，我哥也一定没有忘记，他从来不会摸我的屁股，因为那会令他失去所有的兴趣。

是了，他弟弟的屁股有什么好看？一个与他相同性别的、瘦弱的，苍白的，索然无味的屁股。原来屁股也有性别么？

于是我就想通了挨打的原因，可是我没吭声，吕新尧就说：“看来还不知道。”又给了我几巴掌。

    

只有在梦里他这样打过我，而那些梦多数是旖旎的，因此我在挨打的情况下产生了不该有的反应。这是我哥意料之外的，他的眼睛里流露出微微的讶异，过了几秒钟，他对我说了一句脏话：“被打舒服了吗，你贱不贱？”

我不想在这时候直视他的眼睛，我哥很体贴地松开了我的脖子，但当我的身体获得了自由，手却被他擒在背后。

    

我看见他拿出另一张创口贴，撕开，贴上去。紧紧的一圈，仿佛那是一个需要治疗的地方，我的眼里有了泪花。我哥不教我，也不让我自己动手，此时此刻的情欲是可耻的，我被迫看着它自生自灭。

这个过程令我感受到我哥的冷酷，同时还有一些屈辱，所以当我哥放开我的时候，我从他的屋子里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时我不明白我哥对我的惩罚意味着什么，就像我并不懂张不渝叔叔留下的那句话：分寸是什么？

我对我哥的爱没有分寸。——这是我后来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明白的道理。

    

  26 我爱你，让魔鬼绑架我（上）    
     
他的情人在绣花阁的二楼，五官玲珑，骨骼又小又脆。

——题记

    

春天以来，那只红斑蝶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它扇动着轻盈的翅膀，有时落在枕头上，有时落在百衲被的牡丹花上，有时我看见它向我哥伸出长长的触须，一抹不祥的红光在我眼前闪动。

    

跟红斑蝶一起飘来的还有梅青青银铃般的笑声，我在很多不可能的地方听见过她的笑声。我并没有想到可能是我的眼睛或耳朵出现了问题，我只是凭借动物般的直觉，预感什么将要发生了。

我哥和梅青青会不会旧情复燃？——我不知道我哥和梅青青之间是否有过旧情，但却忍不住担心他们会旧情复燃。我弟弟孙晏鸣的口无遮拦无疑为我的忧虑火上添油。

那段时间我清晰地感到我跟我哥关系的疏远，自从挨过一次打，他就再也没有允许我睡进他的被窝里，也不再教我什么。于是我重新陷入了失眠的困境中，每天晚上萦绕在我耳畔的都是梅青青的笑声。

这种情况在之后愈演愈烈，有一天晚上，我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了一段不同寻常的对话。我辨认出孙月眉的声音，她在说我哥的婚姻大事，正像我弟弟孙晏鸣透露的那样，孙月眉密谋要在我哥结婚后将我赶出家里。

她这样说我一点也不意外，可是后面出现的声音让我一下子惊醒。居然是我哥！他竟然跟孙月眉合谋。

    

我的房间跟孙月眉住的地方相隔很远，我哥的屋子更甚，我不知道在这样的深夜里怎么会听见他们的说话声。细细小小的，像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耳语。

我从床上爬起来，往门口走去，这时声音却忽地消失了。门外没有任何人，也许是他们察觉了我的动静，所以都销声匿迹了。

这件事情疑点重重，我躺回床上以后再也睡不着了，我感到整间屋子安静得不可思议，却同时灌满了声音。

在不安的驱使下，我不由自主地去寻找我哥。我离开自己的房间，蹲在了我哥的屋门口，一直蹲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吕新尧打开门发现我时，他的神情难以言喻，跟他对视的几秒钟内，我仿佛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不幸。不知是针对谁的。

我对我哥说，离开他我睡不着。

他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我从没见过我哥那样笑，不是轻蔑也不是讽刺，只有一种轻微的惨淡。他弟弟在那一瞬间，成功地把他变得不像他自己了。

但也只有一瞬间，吕新尧没有惯着我。当我第二次出现在他门口的时候，他对我说：“你想让我把你锁在房间里吗？”

不是吓唬，我确定我哥可以做到。

我忽然想，也许之前听见的谈话是真的，他真的要丢下我了。

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出现了幻听，而是把它当做危险来临之前的感应。我深深地沉浸在危机感之中，坐立难安，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可疑，包括我哥。

    

我越来越清楚地感到，一定有什么将要发生了。

那时我念高三，高考近在眉睫，但我无心学习，我的眼里和心里都只有我哥。学校一周只有周末休息，作业多到写不完，但只要我哥出门，我就会扔下无关紧要的试卷和所谓的高考复习，全神贯注地追逐我哥的背影。

《山海经》里，夸父逐日的结局是“未至，道渴而死”。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接到了张不渝的电话。

这天我本应该留在学校上晚自习，上课铃急急地响起来，但我没有往教室走，而是一路跑出了学校大门。

我在通话过程中决定逃学了。张不渝浑然不知，还在电话里夸耀着梅青青的美貌和她绸缎般的长发。

他羡慕地说：“我第一次离梅青青这么近！跟她一起来的那个女的长得也不赖，身上还香喷喷的，我听她们说话，梅青青要跟人约会啦！我想来想去，白雀荡里除了你哥，谁能跟梅青青约会呀？啊呀孟梨，你真是有福气，梅青青以后就做你嫂子啦……”

我的嗓子和腿一同发起抖来，脚一阵发软，但我不能软下来，我问张不渝：“他们去哪儿？”

“还能去哪里？礼堂里今天放电影，就在县城嘛！小梨子，改天咱俩也——”张不渝絮絮地说，我听不清了，风在耳边刮着，刮着，二月春风似剪刀，嚓嚓地剪，短的是理智，草还在疯长。

县城，礼堂，电影！这是情人才去的地方，礼堂门口来来往往都是成对的、传情的眉目。电影呢？大门轰一声关了，灯灭了，雪白的银幕亮起来，举座尽是黑，是一场戏还是两场……最好的戏在台上还是台下？

    

我哥还没有跟我看过电影。

我正赶上了，礼堂门口还聚着人，但那人说，电影已经开始了。我感到心重重地沉了一下，随后又顽强地蹦出一丝活气，开始就开始，我要和我哥看同一场电影，不能只是他和梅青青——那么我就输了。我不能输。

我去买票，忘了问入口，拿着票反而头晕目眩，还撞上一个人。我不是有意撞上去的，但潘桂枝却是有意挡我路的。

潘桂枝为什么也在这里？他也是一个人，哦，还有他的烟。

“弟弟呀。”潘桂枝对我一笑，热络地揽了我的肩膀，他当然看见了我的票，夹烟的手指头一捻，把票捻了去，搓揉成一团，“要这个做什么？想看电影找哥哥呀！”

    

我推开潘桂枝：“你还给我，我要进去。”

    

潘桂枝却把票放进了裤兜里，对我说：“急啦？来，跟着我，哥哥带你进去。”

潘桂枝说话从来不跟人商量，他将我揽到侧门，将门栓一拨，门竟就开了。里面黑漆漆一片，只有西边的银幕上闪着光。

模糊的光打在一张张模糊的脸上，我什么也看不清了，听见潘桂枝得意地自吹着，怎么样？哥哥厉害吗。

    

我没理他，他又无趣地说，这里不好。一只手拉上来，沿墙带我往西边大银幕的方向走，烟头的一星火在暗处烧着，忽闪忽闪，忽明忽暗。

最后停在离屏幕只有十米左右的地方，我没有看电影，而是回头扫望乌压压的座位和满座的人，我要找我哥，找不到也要找。我那时没想过找到他能怎么样，只是一心要找到他。

潘桂枝忽然说了句没意思，他的目光不知道何时落到我身上，打量了一会儿，冷不丁地说：“你找不到的。”就像他知道我要找谁。

说完，潘桂枝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荧光的屏幕：“哥哥教你一招，你啊，站到那里去，所有人都会看见你。”

我不过去。

    

潘桂枝看穿了我，他啧啧地说：“不敢？哥哥帮你一把……”话音没落，就抓了我的胳膊，将我拖拽着拉上楼梯，一阶又一阶。

礼堂不像专门的电影院，比起放电影，更多的时候用来排演、演出，荧屏悬挂着，后面和两侧皆是厚重的、紫红的绒布帘子——潘桂枝把我拉到了绒布帘子的后面。

他突然地、猝不及防地对我喷了一口烟，那股烟味呛进我的鼻子里，辣辣地燎刺我的眼睛，我往后躲，潘桂枝的手却堵住了我的退路。

绒布后面空荡荡的，他用被烟熏黄的手掌挡回我的后脑勺，鼻梁跟着脸一起撞上来，含了一口烟的嘴凑到我耳朵边，呼吸一下一下喷出。

    

他说：“小鸽子喂饱忘了本啦？别忘了是谁教你做女人的……”

我冒出一背湿汗，心乱跳着，什么都怕，潘桂枝箍我的腰，把我抵在绒布上，绒布颠颠地摇晃，潘桂枝的脸仿佛颠倒了。

他说，吕新尧懂什么，台上最好看的哪是电影呀，哈，瞎了眼的人！

他的手在我背后揉，下流的抚摸。我看见头顶的灯，阒黑的轮廓，仿佛黑暗中有只眼睛也在看着我，什么都知道。看得见的，肉体的耸动，看不见的，手指的刮擦。倘若它亮了……不，不能亮。它不能亮！

身上勒紧的，扯松了，潘桂枝粗糙的手指摸过去，从一只合不拢嘴的蚌里掏珍珠。他的指甲还是长，九阴白骨爪恨恨地抠，嘴里笑说：“吕新尧不识货呀。”

一块橡皮泥，被他用力地搓、捻，玩弄，发霉。

我仍然望着灯，六神无主地。这是什么？童贞？

我倏忽想起我的童贞，被潘桂枝嘴里的烟雾绑架的童贞……他来抢，我就要丢吗？因为我怕他呀，我躲不掉，我是胆小鬼，怂包，小孬种……不是吗？我怕他呀。

该从何说起呢？稻草人无边无际的影子，还是三条狗？

    

错了。我茫然无措地想，可是狗已经老了、死了，我为什么要怕他？难道我要在我哥面前演一出胆小鬼的戏吗？他会笑吗？

可他让我别听潘桂枝的话。

我忽然地醒悟了。

“你滚！”我看见潘桂枝错愕的、不设防的眼神，声音好像从他的眼睛里发出来——咚！像鼓槌敲打在鼓面上。潘桂枝摔倒在台上。

    

我从黑暗中跑出去，跑进了另外一种黑暗中，用我弟弟孙晏鸣那种老鼠的跑法。

    

  27 我爱你，让魔鬼绑架我（下）    
     
礼堂的灯亮了，而外面的天色却暗了，我在后门的楼梯底下躲起来，两条腿一下便软了，瑟瑟地发着抖。我的喉咙被一股烟味浸淫，吸进去、呼出来的都是烟味，潘桂枝的味道吐也吐不尽似的，还不断吸进去，涎水吞进去，我想咳嗽，但会不会引来潘桂枝？

潘桂枝在我的想象里变成他家的狗了，猎师的狗，一等一的嗅觉、狠毒。被他找到了会怎样？变成捕鸟网上的鸟尸，失身，发霉？

我出了一身汗，用手使劲地捂住嘴，只露一双眼睛警惕着周围，摇动的野草和树，还是黄昏，一切如常，一切又都悄悄地变了。时间在流逝。

    

忽地，一双脚踩过来。

我吓住，仿佛回到那片稻田里，稻草人硕大无朋的影子朝我压下来，势在必得，潘桂枝的眼窝里忽地射出狂喜——“哈哈！找到你了”！

但不是。他被我吓一跳，说：你是谁，怎么藏在这里。

我对那张陌生人的脸摇头，那一刻我发现我失去了声音，或是忘了我是谁。

电影散场了，于是又多了许多双脚，啪嗒啪嗒踩进我的视线里。

脚往上是腿，腿往上是屁股——梅青青的屁股太好认了，那是一只玲珑有致的屁股，不像发霉的柚子。她今天的裙子紧紧包着臀，臀紧紧放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双手也是紧紧地，抱着我哥的腰。

他们就这样不打一声招呼、光明正大地出现了。

梅青青对我哥笑，嘴角一弯，笑也楚楚动人。我看得发怔，忽略了周围所有人，只看见他们俩，心跳得慌慌的。我不会像她那样笑，怎么办？我要输给梅青青了。

自行车的车轮前进着，载着梅青青走了，她抢走我的后座，还要抢我的哥哥吗？她要赢，赢得那么不费力气，因为她的情敌没有像她一样红嫩的唇，酥胸，玲珑的身体，和一只漂亮的屁股。——她还不知道她有个情敌。

凭什么？

同样的惊心动魄，有的人在惊心动魄地逃跑，前路未卜，有的人在经历惊心动魄的爱情，言笑晏晏。

    

凭什么要我的花不开看她的柳成荫！

    

我深深地嫉妒梅青青。

车轮前进着，往白雀荡的方向，我哥离我越来越远，我有一种错觉，仿佛手掌心里那一针一针缝在我生命线上的另一根线被无情地抽出来，隐隐的刺痛。我把指甲抠进掌心里，拽住它——车轮还在前进。

    

我做不了自己的主了，全交给宿命。一只鬼，被车轮拖着，失身，发霉？就让它发霉吧。我被浇了一盆冷水，彻底醒了或是彻底疯了，我要我哥！我要他要我！

春天夜晚的月亮像刀子，又冷，又利。

    

从县城往白雀荡，十多里路，我不知道我哥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当他停下来看着我时，我在他眼皮底下把梅青青推倒了。

“这是我的位置！”我对她叫喊。

梅青青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摔倒在地上，对眼前的变故感到难以置信。

我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坏事，心开始狂跳，不敢看我哥了，我的本能驱使我往远离他的方向逃走。

分明我追了他一路，好不容易追上了，可是他一喊孟梨，我就跑了，说不清为什么，一见吕新尧我就软弱了，边跑边掉眼泪。

风劈开一路狗吠，月亮从沟渠流到水井、我哥的屋顶，最后的课堂在我无比熟悉的房间里，我像等死那样等着我哥回来跟我算账。

我把梅青青弄伤了，我哥一定不会放过我。短短的几十分钟我想了很多，我想到我哥会扶起梅青青，如果她的腿受伤了，也许我哥会抱起她。

我陷入了焦虑的想象中，忽然又听见梅青青的笑声，太吵了，我要她停下，可她不听我的，仍然不停地笑。我捂住了耳朵，听见绝望在身体里空荡荡地回响。

吕新尧很快回来了。他一定是我的观音，一来，一切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尽管早有准备，在他进屋的那一刻，我仍然感到措手不及。

我身体汗涔涔的，眼皮抬不起来，面前出现我哥的手指，我以为自己会挨打，没想到他的第一个动作是熟极而流地拭我的眼泪。

多像一个体贴的情人。可是真相也许是这样：吕新尧不喜欢看见眼泪，所以每次我哭，他都擦掉，就像擦掉一抹灰尘。

我又开始撒谎，说这是汗。我哥的眼睛望定我，多情的一双眼睛，让我胆寒。

“你的谎话是我教的。”他承认了。

    

我心里一惊，眼泪又涌上来，堵住眼睛，堵住喉咙。我骗不了他，只好坦白：“哥，我说实话好不好？你也对我说实话，行吗？”

他应该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但这句话现在不能说了。吕新尧同意了，说：“你说吧。”

“我逃课了，我跟踪你。我看见你和梅青青了。你们去看电影了，对吗？哥，你还没带我看过电影。”——我哥真是水鬼，一觑他，眼皮又湿了。

我想起我一路跑回来的目的了，一只鬼飘了一路，欲仙欲死，迢迢地来献祭它的肉体。我问他：“哥，你想结婚吗？你要娶梅青青吗？”

    

吕新尧给我答案：“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别人？好像谁都可以，但我知道唯独不包括我：“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弟弟。”理所当然的答案。

可是弟弟不够。我对我哥摇头：“哥，你不要娶别人好不好？”

    

吕新尧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那我能娶你吗？”

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不可以、不能呢？我有很多“能”和“可以”呀，不比梅青青差。我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哥：“除了不能生孩子，我什么都能为你做。”

吕新尧却说：“你怎么知道我不要孩子，如果我一定要呢？”

我的眼泪流下来，他把我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了，他非要我的“不可以”吗？我求我哥：“你可以只要我一个人吗？”

吕新尧就温柔地替我擦眼泪，几乎是哄的：别哭，别哭了。

他说，我永远是你亲哥。

永远，明明是那么难得、那么好的词，可是放在我和我哥的亲情里，却让我感到无比伤心。我突然想清楚了，原来这才是谈恋爱。我哥教我谈恋爱，教给我爱情里面有背叛，有欺骗，有朝三暮四，但哥哥和弟弟之间是不会有的。

    

他又擦掉我的眼泪了，可眼泪不是这么擦的。汗是舐的，血要撮尖了嘴去吮，眼泪需要吻，人身上的体液，都要用嘴唇和舌头，才不会疼。

    

我对我哥说：“哥，哥……你亲亲我好吗？最后一次。”

我又撒谎了，但是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了。穷途末路的人最后的乞求，总是能得到怜悯的。我哥施舍我一个吻。

我定定地看着我哥，他在我的目光里捧起我的下巴，轻轻地衔住了我的嘴唇。我主动吸吮他，嘴唇，舌头和涎液，用鼻梁和脸颊抚摸我哥的脸，用身体抚摸我哥的身体。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尝出我酸溜溜的谎话，但我哥确实尝出了烟味。

    

礼堂绒布后的不堪……我反胃地咳嗽起来，心里的渴望和意志更坚定了：我必须“失身”给我哥。

“哥，我抽烟了。所以你凶一点……”又一个谎。

    

好像在梦里似的，吕新尧的眼神一凝，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一团火蹿燃着，火星子噼哩噼哩地烧，落到影子上，两条影子就像两条火舌烧在一起。

我哥扣着我的咽喉，一个重重的、揉碎血色的吻……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是多余的，呼吸也是多余的，死亡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我分不清这种目眩神迷的感觉究竟是因为窒息还是神魂出窍。只顾呻吟。

接吻是不够的。一只失魂落魄的鬼，四大皆空。色即是空。

“哥，我吓死了，你要为我收惊。”嘟囔，鬼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收惊是什么？祖母教的，就是叫魂，把我的魂魄叫回来。

吕新尧垂着眼，乌黑的瞳仁给眼睫遮了一半，迷迷离离的。怎么收？他问，眼神居然恢复一点清明。

我爬到我哥腿上，分开膝跪他，真应该穿一条裙子，裙子的好处是不用脱，犹抱琵琶半遮面地。

“用这里。”也是火舌，饱满的，前进的。我揸开手指，去摸。这是我哥教给我的，我头回用在他身上。

吕新尧扶起我的脸，定定地凝视我，又像出神，又像动情。

我对他说，哥，你要我吗？让我做你的情人好不好？

吕新尧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手指从下颌移到嘴角，突然掰开我的嘴唇，抵进两指，夹了舌。我怔怔地望我哥，耳朵和舌尖一样烫，仿佛耳洞里也伸进一·根手指，悉悉地撮弄。涎水流湿下巴、流到我哥的手指根上。

我哥连手指都比别人好看，我舔湿他的指腹，用舌头搂缠它，拿牙齿去衔。继续对他说，哥，我爱你，你要怎样都行……只要别不要我。

依稀听见我哥说话了。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吕新尧捻我的嘴唇，若有所思地，问我，又仿佛穿透我，在问别的什么人：“离开我你就活不了了是吗？”

    

离开我哥？不，打死我也不会想这样的问题。

我一下子心慌意乱起来，几乎语无伦次：“哥你别这样问，你要我的命吗？我活不了……你要娶梅青青，我不会捣乱的，真的！你信我！”

错了，这个答案不是我哥要的。他的动作陡然凶狠了，手指像刀子一样绞，要把不听话的舌头绞下来？我的嘴里洇开酸而淡的血味。

但我已经疯了，人在最犯贱的时候还能像人吗？我哥弄伤我，要我流血，我吮他的手指，和着血将唾液咽下去，我求我哥：“就算你们结婚了，你也别不要我好不好？梅青青不会知道的……”

我哥笑了。无望而轻侮的笑容，他一定想不到他弟弟会求着他，想做他的地下情人。

我终于把我哥全部的怜悯榨尽，现在连同情也不剩，他彻底地对他捡来的便宜弟弟失去了兴趣。我看见两条影子被毫不留情地剁开。骨肉剁开会有血，然而这一剁，不见血，本来就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仁至义尽，也到此为止了。

我哥把我踹了出去。

他要我滚。

我好像一下跌进万丈深渊，浑身都跌碎了，碎掉的骨头冻成冰渣子，又冷又脆，不堪一击。吕新尧的神情是全然陌生的，他是真心实意地要我滚，从此不想再看见我了。

我们相依为命的岁月在时间的长河里顺波随流，渐渐飘远了，成为一段“过去”，从此以后，车轮还在前进，我被丢下了，相依的换成别人了。

    

我跪在我哥门前，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伤心欲绝。

——我哥不要我了，因为他不爱我，他要爱梅青青了。

门紧闭着，月亮刀似的弯着，一把刀，不通人情的。

谁还能认出它，正是十年前的那一枚？那时，远近犬吠，吕新尧身上湿哒哒的，我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第一次叫他“哥哥”。

那时，桥还不是断桥。

现在他要我滚。

    

  28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白雀荡在春天焕发出无限生机，太阳每天早晨按时升起，把一切映照得光明灿烂。在这样的阳光下，我却清楚地知道，我对我哥一往而深的爱欲将永远暗无天日了。这令我对太阳生出了一丝扭曲的仇恨。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白雀荡的，但它后来却总在我梦里出现。一条孤魂野鬼把地上跪着哭的人拖起来，沉沉地，一路拖，拖出情天幻海。

那段时间我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折磨，无论白天还是晚上，我都能看见空气中飘荡的嘴巴。很多妇女的嘴巴在动，她们翕动的嘴唇在说吕新尧要和梅青青订婚、办订婚宴的消息。我逃了课去问我哥，可一整天找不到人，直到晚上才等到他，他却对我置之不理。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声音也有牙齿、舌头和嘴巴，它们七嘴八舌地吃人。失去了我哥的庇佑，那些声音源源不断地拥挤过来，快要把我淹没了。我害怕极了，在它们的围捕下惊慌失措地逃走。

逃亡的途中我想起了西楚霸王被四面八方的楚歌声驱逐、挥剑自刎的故事，命运中的乌江此时奔流到了我面前，汽笛声像奔腾的江水一样溅湿我的身体。

火车上。瓜子壳哔哔剥剥吐了一地，乌烟瘴气的人堆，站票的挤在过道上，时不时有人呼来喝去嚷“收腿”，抽香烟的聚在门边喷云吐雾。我贴窗坐，窗上印了各人的手掌纹，人走了，掌印留在车上，一层叠一层……两处茫茫皆不见，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哥还会找我吗？我不敢想这个问题了。火车静止的车厢动起来，我知道我终于逃出了吃人的白雀荡，那些声音再也找不到我了，我哥也找不到我了，我们要分道扬镳了。我经常在看见我哥的时候忍不住哭，现在我才发现，原来看不见他也会哭。

火车哐哧哐哧前进。

一个男人的嗓子，掐得尖尖的，像一个圆瓷碗，碗底在桌上溜溜地打转，哼着小曲：

“奴好比月当空被这乌云遮上，奴好比瓦上霜我这难见日光，奴好比弓断弦回天无术，奴好比泥牛入海隐入汪洋。我这看起来人生苦短无药救，不由得两泪流干散落胸膛……”

也没人听。那人也兀自哼哼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喉咙外蹦，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钻。我把脸埋在了外套袖子上，用劲地蹭，两眼轻轻暖暖的一抹黑，那莲花落的腔调也远了，像做梦似的。——真是梦就好了，可又警醒不是梦，人还在火车上。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终究是回不去了。

对座的人歪倒了，缩着肩，睡得像腌菜，背包袋里伸进一只手也无知无觉。

是个扒手，帽檐压得低低的，我看见他摸走一只钱包，迅速地塞进自己的兜里。但我没有见义勇为的勇气去阻止他，我看傻了，只是一直望着。——这就是毛林了，我们俩第一次见面，他在火车上偷东西，我也许是唯一发现的人。

    

毛林也发现了我，帽檐底下一双眼睛挑起来，凶巴巴地一瞪，又是防备又是紧张。但我还是看着他，因为除了看着他以外，我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了。看久了以后，毛林浑身不适似的，斜了我几眼，往人堆里一扎，躲开了。

火车还在哐哧哐哧地前进，要走整整一夜。

    

车厢的人都睡下以后，我才从座位上爬出来，去上洗手间。张不渝告诉我，坐火车要把屁股钉在座位上，要不然一走，位置就给人占了。

一直不见踪影的毛林这时候出现了，他倚在厕所门口，一手揣兜，一手玩一个烟盒。我一出来，他就抬起眼睛看我，佯笑说：“小兄弟，认得我啊？”

    

我说不认识。他侧过身站在车厢口，有意无意地挡路，笑容也淡去了，问我为什么一直盯着他。

我说他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他。

毛林定定地杵着，打量我一番，问我打算去哪。他一问，我才想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去的是哪儿，南汀？南汀是哪里？孟光辉说是个“窑子”。

“婊、子、无、情。”他把我兜在膝头，一字一顿地教我念。一张女人的照片，没字，孟光辉却戳着那女人的脸，好像上面明晃晃写了这四个字。又把一张火车票摊开，嘴里喷出酒气，告诉我这个地方是个窑子。

“都死干净啦”——“窑子”和“婊子”。孟光辉把它们丢进火盆里，啐一口，蹿出一缕鬼烟。

当时我年纪尚小，却有种奇异的直觉，这种直觉让我在十多年以后仍然对那张已经烧成了灰的照片和车票记忆犹新。

我是去逛窑子，但我对毛林说：“我不知道。”

黑暗中毛林盯着我，不知道在算计什么，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既没有让开，也没有拦，只是在我走出几步后突然跟上来，凑近我说了一句：“我知道，咱们是同一趟目的地。”

他的眼光极其敏锐，透露出一种不寻常的精明。说完就咧开嘴，冲我怪笑了一下，阴阴的笑容，灯光在他脸上晃，竟像一块张牙舞爪的斑。无声胜有声地。毛林顺手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梨——当然不是他自己的，落落大方，又暗含着一股得意，一口咬去一半。

他盯着我，津津有味地咬那颗梨，我在他的咀嚼声中问，你也去逛窑子吗。

    

汁水流到他的下巴上，毛林先是有些讶异，随后哈哈大笑。对我说：“我看你也不是那块料，嫩啦……谁吃谁呢？哈哈！”笑完之后，梨也啃完了，他把核丢进便池里，一冲，吮着指头走了。

天暗了又明，一夜过去。人还在车厢子里，外面已经改头换面，白雀荡留在昨晚了。为了离开那里，我一直在存钱，现在我真的离开了，又发现自己既无家可归，也无处可去了。

    

当我走出人来人往的车站，茫然地站在门口时，我想起了我哥。我又一次站在了高墙上，但是墙下没有人看着我，也没有人倒数三秒威胁我跳下来。这就是“滚”吗？滚出吕新尧的视线、滚出白雀荡，一无所有？原本我们还可以是兄弟。

我贪得无厌，一无所有。

不，不对……没有得失。如果吕新尧没有爱情，那我只要他的亲情就够了，可如果他有，却要给梅青青，那孟梨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个神经病，神经病是不会掂量得失的。

我颠三倒四地思考着，心如一把不死的灰，烧了灭，灭了复又烧起来。

    

这时候我又遇见了毛林。

那时毛林正在路边盯着我，他跟着我出了火车站，又跟着我走到路口，一路观望。过了很久之后，他朝我走了过来。

毛林一句废话也没说，直接对我发出了邀请：“要不你跟我走吧？”

我抬头看毛林，他也盯着我，忽地一笑：“跟着我嘛。包吃包住，我带你赚钱，逛窑子……”

吕新尧发现我逃课、辍学、离家出走，一定会生气。从前我很怕他生气，千方百计地讨好他，现在我不想讨好他了，我想让他讨厌我。这也是犯贱。

反正我哥不爱我，那么能让他恨一恨也是好的。

毛林叼起一根烟，一边点火一边告诉我，他老早就注意我了。他睨着我说：“火车一开动就盯着窗户，娘们唧唧的，还哭了吧？哎，你是离家出走的吧？”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猜出来的，愣了几秒钟，否认说不是。可是毛林在这几秒钟里已经得到了明确的答案，他耸耸肩，摆出一个无所谓的架势：“随便啦。”

    

我说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是被家里赶出来的。

哟。难怪我看你有眼缘，敢情咱俩的缘分是老天爷定的呀。毛林嘴边又挂着笑了，笑纹里有颗黑痣。

    

他还告诉我，他十一二岁就出来混，家里穷得实在揭不开锅，他妈母猪下崽似的几年就下了一窝，生了又养不活，送掉好几个，他就是其中一个。

“亲生肉还有三六九等，何况捡来个白搭的呢？我啊，就是被领回去卖苦力的，凭什么？”所以毛林就跑了，临走还顺了些盘缠，他说这是他应得的“工资”。

“嘿嘿，我走的那会儿，‘家’字怎么写都还不知道呢。现在我知道了，又顶个屁用？”

我想我也是我哥捡来的弟弟，但我比毛林要幸运，我知道什么是家。

“你来南汀，算是来对啦！家有这里好吗？南汀啊，知道是什么地方吗？好大一个销金窟！”毛林说这些话的时候，两眼放着光，兴高采烈地用手比划，仿佛他是身在幻想中偌大的销金窟里，而不是筒子楼里一间又黑又小的屋子。

    

——他住的地方在一幢老筒子楼里，长廊往西最后一间，租的房子。两张上下铺的床，毛林把皮包往上铺一扔，躺下就呼呼大睡。

这就是城市了。孟光辉口中的“窑子”、毛林嘴里的“销金窟”。毛林像张不渝的叔叔一样，说这里遍地都是金子。但我没看见金子。

我从小窗户往外看，遍地都是影子，人影幢幢，像一场醒不来的梦，眼睛闭上再睁开，还是在梦里，醒不来，也睡不着。

在“家”就好了，在祖母的百衲被里，睡在我哥身边……可是我敢去见他吗？我敢回去吗？回去，看我哥穿西装、成为梅青青的新郎官，看梅青青把鲜红的唇印贴在我哥脸上，盖住那条疤……还是看我哥的手揉红梅青青的屁股，留一夜的印子？

我做不到。我改不了自己的神经病，戒不掉“犯贱”，死也做不到。

我情愿变成一只孤魂野鬼，死在外面，也不要活在我哥和梅青青的温柔乡里。

“哥，我爱你。我永远爱你。”——我把这句话写在纸条上，放在存钱罐里，几乎是个空罐，我存的钱差不多花光了，还有另一张火车票，终点站是南汀。我把它们一起留给了我哥，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没看见也没关系，反正火车票已经过期了，这句话马上也要变成假话了。因为从今往后，我没有哥哥了。

    

  29 毛林    
     
毛林第二天一早就说要带我去看金子。

    

在火车上我知道他是一个小偷、一个扒手，下了火车以后，我又得知他的另一重身份——毛林是个骗子。

他让我守在一片菜市场外面等，没过一会儿，三三两两的，有人挎着菜篮，从里面走出来。这时候毛林把手上剩余的油条整个塞进嘴里，激动地对我说，来啦，金子朝我们走过来啦。

毛林嘴里的金子其实是几个买菜回家的老年人。但在毛林看来，这些老年人却不是人，而是“长了脚的金子”。他专门挑这些人下手。

我亲眼看见毛林用几张真钞和一叠白纸骗走她们耳朵上、脖子上、手指上的金子。他把真钞盖在纸上，紧紧地捆成一摞，用旧报纸包好揣出门，碰见了“有眼缘的”就凑上去搭话，要买她们的项链、耳环或者戒指。

    

“哎呀，我母亲的项链被我弄丢啦，怕老人家生气没敢说。那项链有些年头了，买不着啊。跟您这个一模一样……老太太，我看您面善，一定是个菩萨心肠的好人，要不您行行好，卖给我嘛！”

——毛林这样教我。我说这是骗人，他却不肯承认。这怎么能叫骗人呢？这怎么是骗人呢？他说这叫“变废为宝”，电视上天天这么宣扬，鼓动老百姓搞环保，他做的就是环保的好事。

我一直没有学会，因此毛林经常说我不开窍。

“咱们出来混，一怕脸薄二怕嘴笨，哎，你呀，两样全给占啦！”

毛林说，我唯一的好处就是呆，没人会把我当骗子。

不过毛林看得很开，他宽宏大量地说：“东边不亮西边亮，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嘛。”老实？不要紧，最高明的骗子往往是个老实人。

    

除了骗金子以外，毛林还向这些老年人兜售一些保健的药品。当然都是毫无效用的假药，但毛林却说：“怎么能说没有用呢？保险有用吗？你没出事的时候，不也是废纸一张吗？”

毛林说他卖的不是“健康”，而是“安心”。安心是什么？无价之宝，钱也买不来的东西。现在他让老人们用钱买到了无价之宝，难道不是日行一善吗？

    

只不过卖安心的人日子过得并不安心。毛林做生意的地方经常变动，有时我们凌晨三点出发，才能在七八点钟到达毛林理想的地方。但毛林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仍然对自己的事业充满着热情，总是振振有词道：“老话说，‘行商坐贾’，我们是商人，商人就是到处走的嘛！何况在南汀，遍地都是金子，这边捡完去那边捡……”

遍地都是金子……迷迷荡荡地晃，使人两眼花花，又不禁怀疑：谁看见了金子呢？但都说有。那就是有了。

有一天我和毛林卖掉了二十几瓶药，分了钱以后，毛林高兴地请我吃了一顿宵夜。那天半夜，我听见毛林在梦里大喊大叫：“发财啦！我发财啦！”是梦话，生生把他叫醒了，毛林醒来以后揩了一把眼角，骂道：“他妈的，一泡尿撒在眼睛里！”

    

顿了一下，又骂：“他妈的！还是童子尿！”——“童子”两个字咬牙切齿，咬得重重的，好似要嚼烂了吞下。

在南汀，我第一次梦见吕新尧时也像毛林一样半夜惊醒。我在生理上一定比心理上更需要吕新尧，所以第一场梦就是个淫荡的春梦。

童子尿撒下来，滴，答，答，醒来脸上挂着两行泪，把眼皮揩红了。即使在梦里，吕新尧还是那么坏，他还记得梅青青的屁股。他又让我滚了。

我滚出梦境，从吕新尧的床上一下子跌回下铺，从上铺床沿上收下一条半干的裤子，穿过走廊，跑到公用卫生间里换洗。

住隔壁的女人正在洗手池搓衣服，她掀起眼皮朝我看过来，不知看出了什么，脸上露出善意的一笑，接着就让出了位置。你洗吧。她抱着木盆走了出去。看起来疲懒的背影，像快要累倒了，又被一双手用劲地拖着。

    

毛林说她是个婊子，只有婊子的两条腿才一天到晚都是软绵绵的，因为骨头都被弄酥了。也只有婊子才一天到晚都睁不开眼睛，因为她的工作就是睡觉，跟这一个男人睡完了又换下一个。

毛林口中的婊子名字叫汪春绿，我和毛林晚上回来时，经常能看见她蹲在洗手池边的身影，有时是搓衣服，有时是洗头。

    

有一次她佝着背洗头时，毛林盯着她淋湿的衣服底下若隐若现的身体打量了一阵，突然悄声对我说：“打个赌怎么样？你信不信，她里面绝对没穿胸罩……”

毛林的眼睛里闪着色眯眯的光芒，我说我不赌，他就说我不敢，因为我知道赌了就一定会输，而他说的一定是对的。我问毛林，他怎么知道自己就是对的。

毛林笑而不答，神神秘秘地对我使了个眼色，然后我看见汪春绿披着一头湿发走了出来。这时候毛林也动了，他目不斜视朝汪春绿走去，在即将擦肩而过的刹那，迅速地伸手袭击了汪春绿。——他在汪春绿颤动的乳房上抓了一下。

我听见汪春绿惊叫了一声，经常抱在手里的木盆摔到了地上，而毛林得手之后，已经飞快地逃跑了。她只能对着空荡的走廊恨恨地咒骂，声音不大，走廊上有两扇门里探出脑袋，就没力气似的停了。

毛林赢了。他得意地告诉我，只有哺乳期的妇女和婊子才不穿胸罩，因为都要喂奶，要不然乳房就会发胀。他说汪春绿的乳房就在发胀，因为她很久都没给男人喂奶了。

我觉得毛林说的不对，因为他自己也从来不穿胸罩。

那段时间毛林的生意不好，我们经常早出晚归，一整天只卖出两三瓶保健品。因为连续两个月入不敷出，几乎要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晚上毛林就一边看抗日剧，一边学里面的台词骂人。

    

我经常在毛林的骂声中睡着，又在他的鼾声中惊醒。我不怕吵，再吵也总能睡着，我怕安静。

有一次我醒来没有听见毛林的鼾声，黑暗狭仄的屋子里，心跳声怦怦地，孤零零捶着耳膜，我从床上坐起来，猛然发现毛林不见了。毛林？毛林？我喊他。没有人回应。

这时我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惧，从小时候开始，这种恐惧就笼罩着我，即便我跑出了白雀荡，头顶上依然是它的影子。

我想起了我哥，吕新尧也给过我这种恐惧，无比慷慨地。

过了几分钟毛林推门进来，我坐在床上，愣愣地盯着他，把毛林吓了一跳。毛林说我让他想起抗日剧里被一枪崩死的日本兵，他怪叫：“嗄！你怎么坐起来了！”

他只是起夜解个手，回来见到我也醒了，突然生出了许多感慨。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突然对着天花板大叫：“唉！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啦！再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要去卖肾啦，等卖肾的钱也花完了，我们就要喝西北风啦！”

我不怕卖肾，也不怕喝西北风，但毛林的话让我突然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假如——假如我死在外面，吕新尧会怎么样？

于是我问毛林：“人死后有魂吗？”

毛林正在重复地念叨着“穷则思变”，他只知道我们有多穷，对于怎么变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被我一打岔，愣了愣，皱着眉说道：“什么魂？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没有回答毛林，接着问：“魂真的能托梦吗？”

    

毛林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死过。不过还是别有魂了，万一以后没人给我烧纸怎么办？”

烧纸？我不要烧纸。我想了很久，如果托梦，要跟吕新尧说什么。可是我能进他的梦吗？我怕我进不去，如果他的梦里都是梅青青，我能把她赶走吗？

我知道我一定不能把梅青青赶走。那我就要守在他的床边，等他梦不到梅青青的时候趁虚而入，然后告诉他：你不要给我烧纸，你把自己烧给我。

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怨恨我哥了，哪怕我死了，我也要让吕新尧知道我过得不好。

    

  30 骗局    
     
毛林在“穷则思变”了三天之后，壮志踌躇地走出了筒子楼。他没有去卖肾，而是出门逛了一圈，最后从地摊上买了一些塑料做的观音坠子回来。这些塑料观音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毛林抚摸它们，就像抚摸一块块货真价实的玉石。

    

我以为毛林要改卖假玉，毛林却摇了摇头，说这是“非卖品”。非卖品就是赠品，他要把这些“玉观音”送给他的衣食父母们，让菩萨保佑他们长命百岁。

毛林印了一百张传单，让我发给有眼缘的老年人。他说，他要把有缘人们聚集到一起来，就像大家聚集在庙里拜佛一样，这叫“广结善缘”。他脸上的神情仿佛一个即将普度众生的高僧。

两天后，毛林在租的小教室里开了一个讲座。发出了一百张传单，却只有十个人过来，毛林本来准备了一个扩音器，这下根本用不上了。但他仍然热情洋溢，用响亮的嗓音给有缘人讲授健康知识，顺便推销我们的保健药。

演讲途中，毛林让我给所有在场的老人发一枚“非卖品”。他微笑地凝视着老人手中的塑料观音坠，眼睛里闪动着善意而温和的光，这时候毛林拿出了扩音器，十分动情地说：“祝各位叔叔阿姨阖家健康、平安！”仿佛他开讲座不是为了推销保健药，而是真心实意地为大家的健康着想。

这场演讲结束之后，毛林立刻又宣布了下一次开讲座的时间，他贴心地准备了新的传单发给他的有缘人。当一个老人询问他能不能多给几张传单拿回去垫桌脚时，毛林一点也不生气，他彬彬有礼地答复说：“当然可以，您还可以分几张给别的阿姨垫桌脚。”

    

传单发出去了，讲座也开完了，毛林说得唇焦口燥，保健药却只卖出了两盒，不但没有赚到钱，反而亏了几百块。但毛林坚持要开第二场，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现在是赶鸭子上架，不上也得上。我依然替他发传单，这次发了两百张。

毛林的第二场讲座比第一场热闹，上一次过来的有缘人们这一次又来再续前缘了，有人还捎上了自己的孙子辈，来领观音。进门时就问我：“今天还有观音送罢？每个人都有送罢？”当我把非卖品发到他们手里的时候，又有人拉着我问：“下次讲座什么时候开呀？”

他们听讲座听上了瘾，毛林演讲也讲上了瘾，于是接下来又有了第三场。那时毛林的非卖品已经全部送完了，他又去外面的地摊上逛了一圈，这次买回的是一批梳子。梳子比观音坠更便宜，在演讲的时候，我听见毛林侃侃訚訚地说，常梳头有益于促进头部血液循环，降低心脑血管疾病的风险，延年益寿。

毛林的讲座开到第五场时，积蓄已经花光了，可是他乐此不疲，依然要开下去。我想开完这一场，接下去我们就要去卖肾了。但毛林却兴奋地说：“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就要得道啦！”

    

他一边往馒头上抹菜油，一边露出病态的笑容，看起来不像是要得道，反而像要升天了。我原以为他是胡说八道，没想到毛林的预感居然是对的。他赌了一把，而且赌赢了。

毛林靠“广结善缘”发了一笔财。

那些听讲座的老人买了保健品以后，非但没有一个来找毛林算账，反而都很感激他。他们说吃了毛林的药以后，什么毛病都变好了，不但成为了他忠实的听众，甚至还说毛林是“活菩萨”。

一时之间，卖不出去的假药突然就有人抢着买了。

    

毛林尝到了发财的滋味，连续几天睡着后把自己“嘿嘿”地笑醒，睡里梦里都是“我毛林终于捡到金子啦”！可是兴头一过，他的快乐就淡去了，不久以后，毛林又有了新的苦恼。

毛林向我倾诉说：“现在我有钱啦，可是我还是不高兴。为什么呢？因为我每天还在撒童子尿！我需要一个女人。”

说着他幽怨地斜着我：“你要是个女人就完美了，我就不用出去找别的女人，咱们俩睡觉就行啦。唉！”

    

你要是个女的该多好……类似的话曾经许多次、从不同人口中响起在我的耳畔，真是一个诅咒。但我忽然发现这些声音里没有一个来自于吕新尧。

我哥好像从来没有向我承诺过什么，我唯一能想起的一句是，他对我说，他永远会是我的亲哥。但他没有做到。

毛林发现他需要一个女人之后，很快就付出了行动。那天晚上毛林说要出去洗澡，他洗了一个极其漫长的澡，长到经过一个小时都没有结束。

我去上厕所的时候经过了浴室，发现里面并没有毛林。当我往回走，却在走廊尽头，看见毛林光着上半身从隔壁汪春绿的屋子里出来。毛林也看见了我，他的两只手卡在裤腰上，一边扣钮子，一边回头对我笑。

毛林满面红光，告诉我他现在神清气爽，有用不完的力气，比从白天睡到晚上、再从晚上睡到白天还要精神百倍。然后他又不太满意地告诉我他去晚了，汪春绿那个婊子的奶都喂干净了，害他白白啃了半天，连个屁也没吸出来。

在毛林身上，我闻到一股中药味，后来这股味道经常在我身边飘来飘去，从毛林身上，飘到汪春绿身上。我朦胧地有种感觉，和一个人睡觉，会把两种气味糅在一起，把一个人睡成另一个人身体的一部分。

毛林白天在外面广结善缘，晚上就兴致勃勃地和汪春绿睡觉。汪春绿对毛林的态度逐渐发生了变化，从前她一见毛林就咬着牙，眼睛恨恨地一斜，仿佛很讨厌他。然而一个月之后，她的眼神变得温顺了，还把自己包的饺子送给毛林吃。

再看见汪春绿抱着木盆行走在走廊上的背影，毛林的眼神中满是得意。汪春绿的身影仍然像从前一样疲懒，但毛林认为她比从前更羸弱了，因为她好几天晚上都被他折腾得腿都合不拢，喉咙叫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像驴和马那样“咴儿咴儿”地喘。汪春绿从前的男人把她的骨头弄酥了，他现在直接把她弄得柔若无骨。

为此，毛林特意买了两只猪蹄和一斤白芸豆，送给汪春绿，让她炖了蹄花汤，好补一补身体。

有时他也发愁地说：“我已经跟那个婊子睡习惯了，万一以后睡别的女人不习惯怎么办？啊呀呀，我又不想娶一个婊子……”

    

做任何事情最终都会变成习惯吗？睡觉也会吗？那么，吕新尧做我的哥哥也是一种习惯吗？他喜欢梅青青的屁股也是、不喜欢我也是……

    

习惯能戒掉吗？我问毛林。

毛林一怔，忽地两眼发了亮，盯着我叫道：“有道理呀！为什么不能戒掉呢？又不是抽大烟，戒掉一个女人有什么难的呢？”

毛林不再经常钻进汪春绿的屋子里，他开始寻找别的乐子来填补这个女人留下的空白。毛林买了一台DVD影碟机和一摞碟片，把从前睡女人的时间拿来看电影。他信誓旦旦地说，等他把这一摞碟片看完，就彻底地戒掉跟汪春绿睡觉的习惯了。

然而毛林被警察抓走的时候，也还没来得及把那摞碟片看完。

    

毛林被抓的那一天，我们不在一起，听说他被人举报了。被毛林骗过的老人不相信毛林卖的是假药，他们狠狠地咒骂警察错抓好人，并求菩萨保佑他。菩萨会不会救毛林我不知道，但钱也许可以。

毛林和我非亲非故，行骗被抓是罪有应得，如果情况颠倒，被关在看守所里的人是我，毛林一定会卷钱跑路。但我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人，我什么也没想，把这一年多以来毛林分给我的钱取了，和毛林自己的积蓄凑在一起，去看守所交罚金。

在看守所里关了三个月以后，毛林终于被放出来。他那双依然精明的眼睛长久地盯着我，就像火车上我们初次见面时一样，然后毛林紧紧地抱了我一下，十分感动地说，他要请我吃一顿饭。

我说我们已经没钱了。毛林从看守所里释放出来，但他过去挣来的辉煌却被关在了里面，我们又重新回到了穷困潦倒的生活中。

毛林却摇了摇头，坚持要请我吃饭。

“我记得中秋节的时候，电视上天天广告说大闸蟹大闸蟹，嘴都说馋了，我就请你吃大闸蟹吧！”毛林说。

南汀吃夜宵的摊子一到晚上就摆开了，沿着麟江岸边，到处是一蓬蓬撑开的伞，伞下吊着黄黄的白炽灯泡，灯火璀璨，江风吹来就晃。也冷，但又热闹。人挤着人，不认识的也围绕着一张桌子坐，各人面前一只碗，碗里的东西各不相同：有桂林米粉，广东肠粉、钵仔糕，台湾的蚵仔煎，杭州的小笼包……

毛林要了两对大闸蟹，蟹身掰开，壳上隆着肥美的蟹膏，他把剥好的推给我，一边剥蟹壳一边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跟他发表演讲的时候一样多。

毛林回忆起一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十分感慨地告诉我：“当时在火车上我就看中你了，只一眼我就知道，这个人绝对不会出卖我。”

我问毛林为什么，他咧嘴一笑：“因为你脸上没有江湖气，长得乖，看起来老实，我告诉你，老人家最疼你这种的。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你只要练成了，保管下一个钩，钓上来一个……这就叫‘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一边说一边撬开了啤酒瓶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我现在发现，老话说‘相由心生’，是有道理的。你是真老实。”毛林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也给我倒了一杯，我从前没喝过，但我想喝，就接过来跟毛林碰了一杯。

确实是苦的。我回忆起吕新尧的吻了，我偷来的一个吻。我记得小吴说，那天我哥还被灌了白的，所以舌头上留着一阵辣，苦就要加倍。

    

我问毛林，我们以后怎么办。

毛林闷了一口酒，啤酒倒在透明的玻璃杯里，金黄色，灿灿地晃动，就像摇动的黄金，在杯子里晃，在毛林的眼睛里晃。

许久，他放下杯子，向我保证说，他将来一定会东山再起，干出一番大事业。有人举报又怎么样？那些有缘人还是信他的，他们还叫他“活菩萨”呢，菩萨怎么可能倒下呢？怎么会失败呢？这是前所未有、未来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毛林说他一定不会忘了我，到时候我们一起吃香喝辣逛窑子。

    

但是他骗我了。

    

  31 眼看他楼塌了    
     
路边的水果摊过了十点，卖的水果开始打折。毛林经过的时候说要买一些回去，他挑了两斤砂糖桔，又转头问我想吃什么。

我对他说，梨。

毛林不知想到了什么，先是一怔，然后弯起嘴说：“梨好啊，梨，我也喜欢吃。”扯了个袋子就要挑。

梨有酥梨、贡梨、雪梨、香梨，酥梨个儿最大，也最便宜，香梨一颗颗小巧玲珑，也最贵。毛林先走到酥梨前面，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又看贡梨和雪梨，仍然摇头，他说这两种梨长得不好看。最后毛林买了两斤香梨。

毛林拎着两斤砂糖桔和两斤香梨，边走边教我：“酥梨个儿大，但是核也大，不合算，只有香梨长得最漂亮，还能连皮吃，咱们要买就买最好的。”

我喝了啤酒有些头晕，毛林说我上脸了，就跟袋子里的香梨一样，冒红。然后他又像演讲一样告诉我，像我这种容易上脸的要少喝酒。我们两个一起回到筒子楼里，接近十一点，走廊上有的门还是敞开的，里面传出搓麻将的声音。

又碰见汪春绿。这次她没有抱木盆，开了门就站在门口，动也不动地看着毛林。毛林望她一眼，然后从袋子里抓出几个砂糖桔，又抓出一颗香梨，塞到汪春绿手里，接着才进了屋。

    

酒劲迟迟地上来了，我觉得头痛，不想洗澡也不想脱衣服，只脱了鞋就躺到床上去。也没睡着，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上铺的床板，眼睛一阵阵地花，开始浮现乱七八糟的、暧昧的景象。

叩，叩，叩。——敲门的声音，毛林走过去开门，放了一个人进来，接着门又关上。我先是听见跌撞的脚步声，像有两条影子你踩我、我踩你，不分你我地踩在一起。然后是推搡，我侧过脸，看见了一条乏力的背影，正是汪春绿。她和毛林搂抱在一起，搡了一阵又分开，两条胳膊高举过头顶，毛线衣往上拽，从胳膊上脱了下来。

毛林把脸埋进汪春绿的胸口，把她压倒在床上，忙碌地活动起来。我朦朦胧胧地看见两条细瘦的腿挂在毛林的肩膀上，一颠、一颠，急匆匆地。承担了两个人的床板也就被挤得“吱嘎吱嘎”，有节奏地伴随着汪春绿，一声声呻吟着。

我怔怔地看着，脑子里是空的，眼皮被“吱嘎”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地挤，不知挤了多少下，终于闭上了。

    

喝了酒，获得一夜昏沉沉的梦，从一个梦里跌进另一个梦。又梦到金子，张不渝的声音说，城里遍地都是金子，要睁大眼睛找，但不要被晃花眼……然后是毛林的声音，发财啦，卖肾啦，喝西北风啦，找女人啦……走马观花，乱花又渐欲迷人眼。

我在梦里听见有人在叫我，孟梨，孟梨……很着急似的。我听清楚了，是吕新尧的声音。但是我不理他，一声不吭地听着。心里想：我喜欢你喊我的名字，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一直喊，使劲喊，拼命喊，喊到喉咙失声，喊到你永远也忘不了我。

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是阴的，好似不是白天，而是从昨天夜里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天黑。毛林的床上只剩一床皱巴巴的被子，既没有毛林，也没有汪春绿。一夜的男欢女爱，到最后就剩这么一床被子，谁也不记挂谁了。

毛林花了一个晚上，戒掉了两个人。

我当时只觉得心跳得有点离奇，却也没有发觉什么，直到从浴室回来，才彻底醒了。这时，我看见毛林上铺的东西不见了，那里原本放着他的皮包和旅行袋。柜子里，他常穿的几件衣服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昨晚买的砂糖桔和香梨还在。毛林扔下我，独自跑了。

我不信。可毛林是什么人？他是骗子，撒谎对他来说就像吃喝拉撒一样简单，我却不信一个骗子会说假话。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毛林说，他一定不会忘了我，他会东山再起，吃香喝辣，说得天花乱坠……我信了他的假话。

窗外乌云沉沉，雨终于落下了。忽然之间，那种熟悉的恐惧又浮升出来，这一次我好像看清楚了它的面目：那是我小时候追逐的孟光辉的背影，是高墙底下空无一人，是半夜醒来听不见鼾声……是女萝无托，秋扇见捐。

那是对被抛弃的恐惧。

我想起死去的孟光辉，不知死活的陈美玲，还有孙月眉和吕新尧。怎么他们都不要我？有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给人丢下的？我忽然有些茫然。

那段时间我陷入了惶惑之中，呆在屋里从早到晚地看毛林留下的碟片。有时走廊有响动，我以为是毛林回来了，总也不是。直到我把那些电影全部看完，这个骗子也没有回来。

    

接下来我又看抗日剧，用里面的台词骂毛林。也骂吕新尧。我打算把剩下的钱花光，然后等死。活着有什么好呢？就为了给人扔下吗？就为了眼看别人圆满，自己躲得远远的？砌红堆绿的人生不是自己的，是给求而不得的人看的，饱眼福而已。——酸得眼里能掉出血来。活着有什么好呢？

我得死。

我彻底成了神经病，夜里躺在床上，电视里在放《封神榜》，正播到被剜了七窍玲珑心的比干问卖菜妇人，菜无心能活，人无心如何。那妇人说，人无心即死。

我忍不住在本子上写满整整一页的“我死了”，背面写遗书，然而当我写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却突然有些害怕。莫名其妙，我想起吕新尧对我说：

“离开我你就活不了了是吗？”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我能活吗？……我想不起来了，于是把头往墙上撞，眼泪一边毫无预兆地往下掉。

    

汪春绿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门大概没有关，她毫无障碍地闯进来了，而我没有发现，只是用劲地寻死。眼前一阵阵发黑，我记得自己在叫喊，把喉咙喊哑了、听不清喊声了，却仍然要喊。即使耳朵失聪，什么也不听清了，我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喊的是什么。

哥！哥！哥……这样喊，心里绝望地想着，我的观音，求你，求你保佑我立刻就死。

然后一双手勒住了我——汪春绿的手。这个经常抱着木盆的、病恹恹的女人，毛林口中的“婊子”，在当时爆发出了令人吃惊的力气，她死死地勒住我，用一双肉手、肉胳膊，把我和墙壁分开了。那股中药的味道把我埋了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别怕，你哥哥马上就来了，我叫他来啦。汪春绿说。

“不会。他，他……不、不会来。”

汪春绿哄我，会来会来。她说：“我把他抓过来，不听话我打他！”

我听见自己发出了沙哑的哭声。

我裹进被子里，哀哀戚戚地哭了一场，突然觉得冷，好像浑身的热气都从眼泪里流走了，寒意直渗入肺腑。把那些被“死”的念头熔化了的骨骼重新冻起来，不知多了一把骨气还是怨气。总之人是活了。

同样活着的还有汪春绿，她在我醒来之后，脸上露出一点疲倦的笑容，问我：“饿吗？”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记得很清楚，活过来以后的第一顿，吃的是桂林米粉。

    

汪春绿问：“怎么想不开，要走死路呢？”

我说，因为不知道活路怎么走。

离开白雀荡以前，我靠对我哥的爱欲活着，现在不知道为了什么，因为吊着一口怨气？没死，所以要苟延残喘地把日子过下去，顺便恨一恨吕新尧。

可活路究竟怎么走呢？有人活着是行乐，有人是行骗，苟活也有苟活的活法。

汪春绿说，毛林走了是好事。又劝我：“你去找份事干吧。别学他。”

南汀没有遍地的金子，打工的机会却有很多。电线杆上的招聘广告一张压过一张，这就是活路了。她教我，死路只有一条，活路边走边有。

我最先找到的是一个临时发传单的工作，一共发了半个月。然后我去了“星河”。

“星河”是一家洗浴中心，在麟江边上，这一带夜景繁华，附近有商场、酒吧和夜市，江上有挂满霓虹灯的游轮，昼夜不歇的热闹。像个不夜城，天上的太阳落下去了，人间的星河飘浮起来。就像诗里说的，“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可“星河”只是个澡堂，走动的都是赤条条的，半夜三更也有人挑帘进来，淋浴、泡温泉、汗蒸，或是按摩。毛林曾经对我说，澡堂子和窑子是同等下流的地方，前一个是穿衣服的伺候光着的，后一个是光着的伺候穿衣服的。还不都是那么回事儿？

死活，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两斤香梨能吃死人，一碗桂林米粉又把人吃活过来。那天把米粉吃完，汪春绿轻声问，想你哥哥了吗？我想说“我没有哥哥”，就像我骗毛林那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怕毛林精明的眼光，却在汪春绿柔情的注视下突然变成了哑巴，好像不会出声了。眼泪就又掉下来。

我听见自己说，他不喜欢我。

别哭别哭。汪春绿拍我的后背，中药的味道又一次萦绕了我。她说，小孩儿，我喜欢你。

我在孙月眉和陈美玲那里没体会到的母爱，竟然在这个遥远的异地，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上奇迹般地体会到了。

我和汪春绿渐渐熟悉起来。

    

我总是能碰见汪春绿，有时候没看见人，但也知道她在。每次凌晨值夜班回来，隔壁的门里飘出一股药香，我就知道汪春绿起床煎中药了。没排到夜班的时候，我去麟江边的小摊上吃一碗桂林米粉，回去又看见汪春绿抱着木盆的背影。

因为病弱，那条背影依然是疲乏的，但仍旧用劲地抱着木盆，也用劲拖地上的影子。一边唱着歌：“山不转哪水在转，水不转哪云在转，云不转哪风在转……”

好像长廊的尽头有峰回路转。

    

——一转，过去两年。

    

  32 很想给你写封信    
     
我打小就记性好，可是每当我想起在南汀、在星河的那段时间，却什么故事也说不出来，好像做了一场梦，经历时无比漫长，回想起来却只是一宿。

睁开眼，澡堂子里赤条条的人、走廊上的汪春绿或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桂林米粉，闭上眼，一片漆黑或者光怪陆离的梦。

我总是梦见吕新尧。

这个习惯从我小时候就养成了，睡不着就想他，睡着了就梦他。

汪春绿把我从死路上拉回来以后，我经常想起吕新尧的那句话：“离开我你就活不了了吗？”——不，我能活。没有他我也能活。

我决心走出一条活路，戒掉吕新尧。毛林曾经说，又不是抽大烟，有什么戒不了的呢？然而，吕新尧就像是一筒鸦片烟，而我染了烟霞癖，抽一口，他让我欲仙欲死，可如果我赶去投胎，他就让我永不超生。

一闭眼我就想起他，想起我们在黑暗中互相抚摸的身体，想起他脸上的疤，然后又想起他一脚把我踹出门的样子。我分不清我对吕新尧剩下的爱多还是积攒的仇恨更多，每一次梦见他，我醒来时，总有一处是湿的，脸，后背，或是腿。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跪在香案前，背后是祖母像蚊子一样的嗡嗡低鸣。她无比虔诚地站着，在观音像前点起红蜡烛，低头絮絮地数我的罪业：书也不读啦，人也跑啦，家不要啦，没人能管啦。又拿出抠痒刨——她叫它“孝顺子”，专打不肖子孙，数一桩打一下。

我小时候被祖母用它打过一次，因此梦里也记得那股疼，疼得睁不开眼，只听见自己的叫声。拿抠痒刨的是祖母，叫的却是“哥”。

    

但毕竟是梦，没有从头到尾挨打，啪——抠痒刨落地了，祖母忽然从梦里消失。

空落落的房间，只剩下我和面前一尊观音像。

不知为什么，我心跳得有些厉害，有种无端的害怕，又不禁怯生生盯着香案上的观音看。我看见蜡烛的火苗在墙上摇晃，跳动的火光和阴影在观音的脸上明明暗暗，形成一道似真似幻的裂纹。三点红香头上，几缕青烟徐徐升起。

接着，地上的抠痒刨被捡起来，站得笔直，笔直地从脚跟爬上去，爬到腿肚，不轻不重地刮。想我吗？他问。手就捏住了下巴，打开嘴，捉住一条不听话的鱼，用手指钓上钩，慢慢地拷问。不回答就逼，逼良为娼的逼法，“孝顺子”往肉上挠，刮鳞切腹，把赤条条挠出艳红的血道子……

醒来时不见血，只有一片潮湿的黏腻纠缠在我的腿间。

多荒唐。梦里我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可现实竟是快活的？我真是恨他，恨到想把他脸上、手上的伤口都咬开。但我又怕他，怕到会忍不住又把流血的地方都舔干净。

    

不是个好梦，可我把它写进了日记里，第二本本子的第一页，写的就是它，既肮脏又无耻，又下流。事如春梦了无痕，也正是为了这一份肮脏、无耻和下流，才值得写进日记。

    

我在末尾反省，以后不再叫哥哥了，梦里也不叫。是我把他叫出来的，不叫，兴许他就不会出现了。可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修为高超的美女蛇，即使对方不答应，晚上也会找上门。——他从梦里走出来。

    

那烟笼雾锁的一晚，故事是从宵夜摊开始的。

宵夜摊南面朝麟江，北面倚靠一面石壁，大约有三米高，墙顶是个天台，用挂满彩色灯泡的栏杆围住，设了一个清吧雅座，有舞台和音响，每天晚上都有人唱歌。

    

我在宵夜摊上吃桂林米粉，忽然听见天台上面有人吹口哨，一抬头，他也正往下瞥——是冯朗。冯朗抱着他的吉他，闲闲地一扫弦，对我唱道：“看过来，看过来……”唱完勾了勾手指，示意我上去。

    

冯朗之前跟我一样是星河的服务员，因为他有一把清朗的好嗓音，又会一门乐器，所以后来离开了星河，跟几个朋友一起搞乐队，他们经常在这种小酒吧里演出。

在星河的时候，我每天都能听见冯朗唱歌，但这却是我第一次看他表演。我从口袋里找到手机，打开了录像。冯朗刚唱完一首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扫了一下，抬起头，朝镜头露齿一笑。但手机像素很低，尽管他坐在灯光底下，依然面目模糊。

    

远处的麟江上正有一艘游轮驶过，很多人都举起了手机拍照，这时候，我听见冯朗换了一首歌，开口第一句是：“很想给你写封信，告诉你这里的天气，昨夜的那一场电影，还有我的心情……”

是一首老歌，我听过这首歌，很久以前还在白雀荡的时候。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我蹲在卡拉OK的包厢门口，听见我哥的声音从第一句唱到最后一句，然后是雯姐的笑语：“把‘虽然’去掉嘛！唯一就是唯一……”

    

我感觉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手机画面也跟着一晃，然而当我扶稳了手机，人却彻底地出神了。我出神地盯着屏幕，画面上不断地闪烁着噪点，有一个人影，沉静地立在紫色的灯光下。如梦如幻，若即若离。

手机屏幕还没有拳头大，那个轮廓还不及指甲盖那么大，比面前的冯朗更加模糊，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一眼就愣住了。发暗发昏的轮廓，黑洞似的，把出窍的神魂使劲往里吸……就像一个吃人魂魄的水鬼。

刹那间，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是你吗？是你吗？

“孟梨！”

    

我想得出神，这时候，冯朗突然拍了我一下。

这一拍，仿佛把时间拍乱了，我一下子不记得前因后果，猛地被拍回到白雀荡的小学，十几年前的一天下午，张不渝突然叫了吕新尧的名字。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应张不渝或是冯朗，而是像当时一样，六神无主地看向“吕新尧”——围栏边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不是我哥！

我突然地醒悟过来。

真是犯贱。明明被扫地出门，他不承认我、我也不承认他了，所以才离家出走，可是来到南汀之后，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找跟他相似的背影。——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都是那个人的赝品。……唯一的正品已经成了别人的新郎官。

    

然而，鬼使神差地，几乎是同一时刻，我感到那个轮廓动了动，仿佛朝这边看过来。

我忘了他看不见我。因为我站在黑暗中，只有那么几丝微薄的光线打在我身上，不足以反射进谁的眼睛里，但那错觉般的、莫须有的视线，还是让我的眼皮急促地跳了起来。

冯朗不知什么时候从台上离开，端来一扎淡啤酒，他宽背一挡，人影就看不见了。眼皮不跳了心还在跳，七上八落，冯朗奇怪地问：“看谁？”

我摇头。谁也没看，是一个鬼影附在了路人身上。

“最近我在写歌。”冯朗并不追究，他兴致勃勃地说，他们打算做一张自己的专辑，专辑的概念已经想好了，叫“有味”。他用手指戳了一下啤酒杯，告诉我这是苦味，酸甜苦辣咸中的“苦”。然后他抱起吉他，挂了一串银手环的左手按住弦，右手就拨弄起来，边弹边哼其中一首的一段demo。

是什么味？淡淡的、醉迷迷的一曲，我的目光不自觉从银手环往上移、往远处移，走进一片紫光……急急忙忙，投怀送抱。原来这就是鬼迷心窍，已经掉了魂，三魂七魄吃得剩下一魄，还眼巴巴地贴上去，把那仅剩的一魄当做“缠头”送给他。

可他不要。紫光还在，那颀长的鬼影飘走了。

他离开了栏杆，从人群中穿过，又走下天台，但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视线。我看见他转过身，袒露背影。

我的心被勾住了，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住了我，就像地府的无常用勾魂索牵住一只新死的鬼。

不可救药了。在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跟在了他后面。

远远地，我有点张惶，不知道自己是为了证明他是赝品，或者不是。

    

  33 四千里路云和月    
     
吕新尧还不承认我是他弟弟的时候，我就开始跟着他。小时候我跟踪他出家门、上吊桥、去学校，大一点就跟踪他去溜冰场、台球厅或者卡拉OK室，甚至还跟踪他和梅青青的礼堂约会。

现在我又跟踪他的赝品。我远远地跟在后面，糊里糊涂的，既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也不知道究竟要跟去哪里，好像跟着他走只是一种本能。

    

我看见街道上的一切都在流动，马路，面摊，烧烤摊，糖水铺，车子和人，只有那条背影是静止的，时明时暗。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像跟屁虫一样追在吕新尧身后的光景。

在我最初跟随他的时间里，吕新尧身边经常围绕着一堆狐朋狗友，他们不喜欢带我玩。吕新尧也不喜欢我总黏着他，有时他心情不好，也会让我滚开。

    

当时他和潘桂枝还没有绝交，潘桂枝精明地看出了这一点，常常借机刁难我。

有一次他们在路边发现了一条蛇皮，潘桂枝当着众人的面捉弄我，对我说：“弟弟，去把蛇皮捡起来。”我不想去，潘桂枝就用鞋子踢我的脚跟，催促我，去呀，我们不带胆小鬼玩。

我看向吕新尧，吕新尧也并不说什么，默认了潘桂枝的话。等了一阵，因为我迟迟不动，他们觉得没意思，于是就走了。潘桂枝边走边说，不敢捡就算啦，没人逼你，胆小鬼不要跟上来……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望着吕新尧的背影越走越远，在他消失以前，我盯住那条苍白的蛇皮，怀着一种屈辱而恐惧的心情，猛地下定决心，蹲下来飞快地捡起了它，然后一路跑到吕新尧面前，把手里握的蛇皮拿给他看。

我捡了蛇皮，但仍然表现得像胆小鬼，当时我的手还在颤抖。潘桂枝他们笑话我：“弟弟，你的手是被蛇皮咬了一口吗？怎么得了‘蛇癫疯’啦？”

吕新尧没有笑，他的眼神在短暂的讶异之后恢复如初，接着，他在其他人的笑声中拿走我手里的蛇皮，扔到了沟里。

后来我还是跟着他，跟了许多年。我看着我哥的背影不断变得宽阔、高大，也曾经爬上去，在那双肩头上擦过眼泪，然而此时此刻，居然难辨真伪。难道说看了十年的背影，只用三年就能忘记？

我跟着他一直走，从马路上走到群楼底下，我从小在我哥身上锻炼过的跟踪，在这时却有些生疏了。也许是因为环境陌生，在一道拐角处，我找不到一直跟着的人了。

我有些慌张，眼前是一列相似的房屋，六七层高，我不知道他进了哪一栋、哪一层。我跟丢了。一颗心像沉进了虚空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感到一阵茫然。这就是书里经常说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吗？命中注定无缘、无名、无分，一辈子得不到这个人。

我走到楼底下，望那些窗口，或明或暗，数也数不清，这时候，我突然看见有一栋楼的楼梯间亮了，声控灯从低到高，一层一层往上，渐次点亮。它亮一盏，心跳就往胸口上敲一下，怦，怦，怦。停在了第四层，紧接着一间房间的窗口也亮了。

是那一扇吗？我望着那个亮起的窗口，从西往东第三栋，四楼，靠左的那一扇。是了，是它，仿佛近在眼前了。可是跟踪到了这一步，再往后应该做什么？追上去？我不知所措地站在楼下，忽然地对前路感到望而生畏。

我不敢去敲门。

如果不是怎么办？可如果……万一是又怎么办？不对，没有万一！他根本不想看见我，所以不会来。

我畏首畏尾，就像一个赌徒，不敢翻开最后一张底牌。暗潮汹涌，惶恐万分。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在原地举棋不定时，命运早已经替我做好了决定。我追了一路的那个影子，那时并不在楼上那扇窗户后面，而是伫立在我身后。

我望着窗户的时候，他也终于看见了一路跟踪自己的贼。

七百多个日夜都死了，日记里的是遗骸，“吕新尧”毫无预兆地，突然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路边的树枝使劲摇晃，把树叶的影子摇到他身上，影影绰绰，仿佛不在人世间。

我愣住了。第一眼没有认出来，或者眼睛认出来但是脑子没有反应过来。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三年，久违的一声“孟梨”。

    

我胸口一窒，神魂颠倒似的，突然之间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白雀荡和南汀，隔着四千里路云和月，只有在梦里，他才会迢迢地赶来找到我，问“想我吗”。

    

但眼前的却不是梦里的那张脸，有哪里变了？

    

疤还是原来的那一条，一双多情的、赝品的眼睛……但下面镶了一颗鼻钉，低头的时候像一滴闪烁的眼泪，美得以假乱真。

在我面前的不是赝品，而是真的吕新尧。

在刚离家出走的半年里，我曾经多么盼望我哥能突然出现把我捡回去，可是现在我想逃跑。

“离家出走了就千万不能再回头了！”

这是毛林告诉我的道理，又是毛林的养父母教给他的道理。

毛林从养父母家逃走后悄悄回去过一趟，亲耳听见那夫妻俩对外人说：“亲生的要是敢跑，抓到给他打断腿！捡来的就算啦，跑了也好，再养就把老骨头老血都吸干净啦！”

我也是我哥捡来的，回不了头了。我想逃跑，但那时我无路可退。或许有路，脚下的就是路，但是他站在那里，我就针住了。我被他望定在原地。

    

他向我靠近，就像要将我抱进怀里那样靠近，避无可避。可是吕新尧不会抱我，他的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力气仍然像从前那样大，或者比以前更大。——跟梦里一样，他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我的牙关。

关不住了。牙齿一松开，就什么也关不住了。

“哥。”我的喉咙里滚出这个字的时候，我想抽自己一嘴巴。

他一定不想听见这个字，可是我改不了。哪怕用了三年，我也没能把“吕新尧是我哥”这个诅咒从我的脑子里消灭，它已经像吕新尧本人一样根深蒂固地长进了我的身体里。

不清不楚的一声“哥”，我看见吕新尧的眼睛动了一下，浓黑的眼珠被眼睫淹住，显得更深，一眼望不到底。我哥的眼神比他本身更加多情，令人恍惚的眼神，一眼望穿了好多年，多情却似总无情。

    

我有些惶恐，他会答应我吗？他还承认我吗？如果我再逃跑，他会不会打断我的腿？

我希望他打断我的腿。

    

我这么想，却一句话也不敢说，任凭他的手不经意地摸我的下巴，我必须咬住自己的舌尖才能忍住身体里的冲动，不张嘴去衔住他的手指。

直到吕新尧的手松开了。他终于没有回应我，我听见他问：为什么跟过来，你在找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一开口，我就哑住了。我没有找吕新尧，我在找一个跟他很像的人，可是，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是他，我还敢跟过来吗？

想了很久，依然是混乱的，我下意识地摇头说：“我以为不是你……我以为你不会在这里。”除了找我以外，我想不到任何吕新尧出现在南汀的理由。

但我低估我哥了，他来南汀只是有事情要办，反正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没有说话。

我幻想过很多种跟我哥见面的场景，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譬如，哥，我走以后，你有没有找过我？找不到有没有生我气，生气之余会不会想我……还有——你结婚了吗？

可是我没有想到，真正的这一天是这样的：我变成了一个哑巴，什么也不敢说，而我哥什么也不想跟我说。我们之间竟无话可说了。

“你住在哪里？”我不说，他也不追问，沉默一阵，另起了一句，“我送你回去。”

    

他居然用“回”。回哪儿去呢？

霎时间，我明白了，毛林的那番话说得没错，吕新尧不要我了。现在我不是他的弟弟，我们之间的感情跟时间一起装在了漏壶里，一滴一滴，只花了三年，就漏得干干净净。对于他来说，我只是一桩不明不白的累赘，所以狭路相逢，他又要把我送走。

我不敢反抗他。吕新尧把我送回去，回去的路程，我跟在他身后，我们挨得那么近，他却给我一种遥远的感觉。那条被我哥亲手合拢的沟在我眼前重新拉开，我发现我们在同一片空间里，但却相隔漫长的时间。

这一路比来时要冷。吕新尧给我买了一根烤玉米棒，终于有了跟我聊天的兴趣。过去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所以他不追究我的离家出走，也不提任何从前的事，而是问我在南汀过得好不好。

我心里想，不好，一点也不好，曾经还想去死，变成鬼再去找你，托梦折磨你，看你身上的两块疤会不会为了我而疼。可是我没有这样说，我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害怕成为麻烦精的孟梨，又对吕新尧撒谎了。

我不告诉他我和毛林当骗子、又被骗子丢下的经历，我告诉他我找到了工作，有个善良的邻居汪春绿，麟江边的宵夜很好吃。

这不是对话，而是寒暄，不应该发生在我和我哥之间。

我不喜欢这样，但吕新尧对此是满意的，他耐心地听我说完，并对我说：“孟梨，你长大了。”

这时的吕新尧让我想起孙月眉，他终于和孙月眉母子同心，说了同样的话。

    

我突然后悔对他撒谎。

汪春绿屋里的门开着，人坐在屋里，眼睛望着走廊。一回去我就看见她，她也看见我，那双闪烁着担忧的眼睛在看见吕新尧时怔住了。汪春绿望向我，眼里发出无声的询问。

我什么也没说，也许汪春绿猜到了，但是她没有多嘴，只是温和地微笑。

吕新尧把我这个累赘送回来，已经履行完他的责任，他在屋里停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曾经属于毛林的床铺，然后看我：“这里还有别人住吗？”

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种奇怪的委屈和恚恨涌上来，堵在我的鼻腔和眼眶里，不断地膨胀着，又是酸，又是疼。

我对吕新尧摇头：“没有人。他走了。”心里有种异样的滋味，好像在向我哥告状，毛林欺负我。差点又要掉眼泪。

可只是简短的一句话，交代不了那漫长的前因后果，我也不能像当初告发潘桂枝那样絮絮地说给我哥听，吕新尧什么都不会知道。

    

我眼看着他要离开了，跟着他走到门口，忍不住想叫住他：你能晚点走吗？——但我说不出来，嘴巴不敢说的话都让眼睛说了。

吕新尧却忽然回了头，在我朦胧的视线里，他仿佛流露出一丝温情，重新走近了，食指微微弯着，一个一如既往的拭泪的动作。但这次动作没有发生，吕新尧只是问：“明天几点上班？”

我说八点，他就点了下头，对我说“早点睡”，然后把背影留给我。

久别的日子长得像怎么过都过不完，而重逢却短暂得还不够做一场梦。脚步声轻轻一踏，我就醒过来。

我醒过来。

大局已定，我是他的累赘，回不了头了。

    

  34 既相逢，我又相思    
     
吕新尧离开以后，我按照他最后说的话，洗完澡，早早就躺在床上。只有睡着了，这一天才会过去，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上铺的床板上有一对眼睛形状的斑，失眠的夜里我盯过无数次，现在我仍然盯着它，什么也不想，头脑中长时间的空白让我以为自己睡着了。

很久以后，我听见一阵呜咽，听见它从微弱的啜泣变成大哭，我看见自己的思念和想象在漆黑的房间里飘荡，看见它们虚无的光芒相继幻灭。

然后我又从床板上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无望。

日子突然之间没有盼头了，这就是重逢吗？就为了再被抛下一次，彻底地了断念想，不如没有遇见的好，不如只在梦里的好。

吕新尧最后时刻消失在走廊的背影让我浑身发冷，我裹住自己战栗的身体，心里却更冷地猜测：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这个念头怎么也焐不热，反而令我瑟瑟发抖。

太阳升起了，是新的一天呢。我往星河去。

一路上我沐浴着阳光，却感到有一片乌云长久地笼罩在头顶上，遮天蔽日，我的心情也像乌云一样惨淡。我对周围喧嚷的人声感到无比厌烦，当我盯着脚下的土地时，我情不自禁地希望它下一秒钟就塌陷，带着整个世界的欢歌笑语一齐粉身碎骨。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变形的一团影子，好像一瞬间看见了自己畸形的灵魂。我隐约想明白了，我的爱情是畸形的，怨恨也是畸形的，所以人就扭曲了，就张牙舞爪、变得凶狠恶毒了。

那时我的眼里一定涌动着悲哀，因为悲哀的眼睛会去寻找另一双同样的眼睛，我找到了冯朗。准确地说，我们是互相找到对方的。

我和冯朗最初的友谊就是从他向我吐露秘密的那一天开始的。当初他还在星河，我无意中看见冯朗后背贴着柜门，站在一个客人和储物柜中间，对方的手和他的身体难舍难分。

我没有出声，事后冯朗却自己把他同性恋的秘密告诉了我。

    

“别人我不敢说，但你没关系，”冯朗是这么说的，“因为我看得出来，你跟我是一类人。”

他并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但却十分笃定自己的直觉，冯朗说他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我也渐渐地有另一种直觉，冯朗来到星河工作的原因并不只是谋生，他还有别的欲求。这个直觉最后得到了证实，冯朗不久就离开了星河，开始了他奢靡一时的乐队生活。

上次的天台演出之后，冯朗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已经鼻青脸肿，他的嗓音不知怎么沙哑了，却还不断给自己倒酒。有些话要半醉的时候说，情绪才能恰到好处。冯朗喝得差不多了，忽然面对我把领口扒得很低，过重的、夹杂着暴力的情爱的痕迹从颈项蔓延下去。

我对当初储物柜上狎亵的一幕仍然记忆犹新，我也知道这些痕迹正是出自于那双难舍难分的手，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冯朗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变态”，然后伏在桌上，发出了低哑的哭泣声。

我以为冯朗的哭泣是因为失恋，但他本人却不认同，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他告诉我，他们根本就不是因为爱情在一起的，而是因为身体反应。

临街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新电影的预告片，我发呆地向那里张望，脑子里重复着冯朗的话，不清不楚的，又好像隐藏玄机。

    

过了桥就是星河，桥下不是水，同样是柏油路，车流涛涛，两边的街道被摆摊的小贩和拉二胡的乞丐占领，挨挨挤挤，容易碰到人。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吕新尧，应该说，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旁边的店铺里正好有人掀帘往外走，吕新尧顺手替我挡了一下，他的手指擦过我的耳朵和头发，风帘掉回去，我怔怔地看着他。

满身酒气的冯朗正在我身边，浑身散架似的揽着我的肩膀，我注意到我哥的眉头微蹙了起来。他没说话，我也忘了叫“哥”，直到冯朗问起吕新尧的身份，我才想起来，但吕新尧已经先开口了。他对冯朗说：“我是他哥，你是谁？”

不知为什么，我有点心慌，这句话一定有千斤重，我完全被它摆布了。

“噢，我是孟梨的朋友。”冯朗陡然站直了，向我哥介绍完，胳膊在背后敲了我一下。冯朗不知道我有哥哥，唯一的知情者只有汪春绿。

从我哥的眼神里，我能感觉到他对冯朗的判断，这是他弟弟的酒肉朋友。

吕新尧问我去哪，我告诉他我要送冯朗回去，再去星河值夜班。然后我听见他说：“那走吧。”

不是我自己走，他跟我一起。

我在星河对面的路口把冯朗送上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冯朗抬起手挥了挥，那一串银手环歪歪扭扭地散在鼻梁前，银色的光圈下面，他对我露出含糊的一笑。到了给你发短信。冯朗最后说。

我的酒肉朋友走了，我哥还在，回过头看见吕新尧，我忽然想：是不是没睡醒，还在梦里？要不然这一幕怎么会发生在南汀呢？

不远处就是星河了，我心神不宁，很怕吕新尧突然停下来，但是却没有，吕新尧一直陪同我走上星河门口台阶，进入了值班的淋浴房。

淋浴房晚上通常只有一个人值班，现在又没有客人，只有我和我哥两个。

我感到我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气氛，它让我想到花洒冲出热水时，空气中飘浮的水雾，湿湿润润，一摸，手掌上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暖。我有些恍惚，忍不住一再地看我哥，看一眼少一眼那样看。

吕新尧知道我在看他，他一抬眼，准确地捉到我的视线，冷不防对我说：“你也喝酒了。”

    

我不知道我哥什么时候闻出来的，我可以说是从我的酒肉朋友冯朗身上沾到的，但我没有撒谎，我哥的目光让我撒不了谎。

我回答说：“喝了一点。”

我哥看着我，从前的影子又在他身上浮现出来：“什么时候学的？”

我心里想，第一口酒是你喂给我的，嘴巴违心地说着：“很早，不记得什么时候了。”

“以后不要随便喝酒，”说着顿了一下，我猜他想到了冯朗醉醺醺的样子，眉间又微微蹙起来，于是后半句更严苛，“最好别喝。”

我发现自己仍然习惯于听他的话，在思考以前，我已经顺从地点了点头。

吕新尧的眼神似乎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看见他的手抬起来，一种奇特的感应让我向他靠近了。——那时我哥是想抚摸我的，我能感应到，可他最终只是在我的头发上浅尝辄止地碰了碰。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直潜伏的不安跳了出来，我着急地问：“哥，你要走了吗？”

吕新尧听不见我的渴想，但一定看得见我的不安，他不回答，只问我有没有吃晚饭。

我愣了一下，对他摇头。

吕新尧接着问我想吃什么，这时我才松懈下来，有些兴奋：他不走。

我飞快地想了一遍星河附近有哪些卖小吃的店铺，然后把最近的一家报给我哥。

    

在吕新尧离开星河、去给我买晚餐的这段时间，我收到了冯朗如约而至的短信。这条短信让我联想到冯朗最后在车里的笑容，还有他初次向我吐露秘密时神秘的表情。

那时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同性恋？也是靠直觉吗？

当然不是。他摇头，用手指了指：“因为我对男的有反应啊。”

——我能够想象出冯朗亲自站在我面前，以一种笃定的语气对我说：“你哥哥也是……”最后三个字融化在他含糊的笑容里。

    

    

吕新尧回来的时候外面下了雨，风比雨大，吹湿了他的衣服。我拿毛巾给我哥，他要接，但我中途变卦。衣服已经淋湿了，那么凉，毛巾是不管用的。

他又不是我的客人，是我哥，不能用对待客人的服务。我怕我哥着凉，望着他，说：“哥，我把衣服拿去烘干，这里有浴衣，你先穿那个好不好？”

真怕他会拒绝，上下嘴唇不由自主地紧抿住了，眼睛直望着我哥。也许吕新尧看出了我的心思，他笑一下，答应了。

    

星河的淋浴间不论男女都有帘子，但这里的男客向来让它敞开着，我看见我哥的手指自上而下，将扣子一颗颗解开了。

    

很平常的举动，我见过许多不同的人重复这套动作，我以为我已经熟视无睹，但此刻我滞留在我哥面前，眼睛随着扣子一颗颗地往下，一眨不眨地。

衣服松开了、脱下了，心却是紧紧的，手也紧紧地攥，指甲把掌肉攥出红月亮。忽然我又一次想起冯朗喷着酒气的话：

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要爱情，身体反应就够了。

吕新尧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因此眼神里并不流露厌恶，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我，对我说：“我有的你都有，有什么好看的？”然后拉上帘子，不露声色截断我的视线。

也许是因为年纪增长，我哥说话的语调不再像从前那样漫不经心，不经意就流露出一点玩味和撩拨来。他的情绪是自持而内敛的，每个字都不黏连，好像有意要疏离。

后来我哥才告诉我，他拉帘子的时候思考了一个问题，他想他的弟弟是不是热衷于偷看客人洗澡。他问，别的客人来，你也这样盯着看吗？我就对他说：“他们都不拉帘子。”

淋浴房除了淋浴间，还有一间汗蒸房，外面摆放一张按摩床，我坐在上面等我哥。天花板上的小音响循环地播放同一首歌，水声在播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了，我连忙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浴衣给他。

在星河待了两年，这些事我做得很娴熟，可对象是我哥就容易出错，我差点在淋浴间外滑倒。

我不清楚是怎么开始的，反正吕新尧阻止了错误发生，我感觉到身体跟他手掌相贴时迅速产生的温度，雾热的水汽很快将我洇湿了。

突然的惊吓引发一阵悸动，心悸了，胆子也大了，我禁不住叫了一声哥，趁着脑袋空空，赖着他不肯走。

“哥……”千回百转，绕不开这样缠绵的一个字。

淋浴间的帘子半遮半掩地落下来，我抬起脸，和我哥彼此对视着。我看见他乌黑透彻的眼珠滞了一瞬，随即十分轻微地动了动。我的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满含期待，却又什么也不敢想。就像许愿，很虔诚很小心翼翼地，怕稍微一泄露风声，就不灵验了。

冯朗说他的直觉很准，他说我哥也是同性恋。如果是真的……我连呼吸都在颤抖，试探地踮起脚，去寻找我哥的嘴唇。

地上两道若即若离的影子，要更近一点、绞紧了，难舍难分才好。

然而在即将碰上之前，两条影子却不合时宜地拉开了距离，这一段距离横在中间，我惶然无措地发现自己怎么也跨不过去，非要贴近，却引起了对方的厌烦。

    

吕新尧作为哥哥对我的关心点到为止，就像当初他把我踹出门，现在他仍然毫不留情地拒绝我。——“出去。”他说。

一步走错了，满盘落索。

我忽然地心酸起来，明明吕新尧给我买了晚餐，还陪我走了好长一段路，可我却觉得两手空空，比任何时候都要空。

他不但对我没有爱情，连欲望也没有。

这一晚的雨丝像箭，万箭穿心般地。

    

  35 不靠近，不走远    
     
“我在你身边，你还是到处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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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岁那年的夏天第一次见到吕新尧，他风采出众的形象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此后十多年的时间，我费尽心思向他靠近的同时，家庭的巨变让他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因此我常常感到我哥为人冷酷而难以接近。

然而我年少时所得到的温情却都来自于我哥，他让我哭，又会擦掉我的眼泪。我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泪光，事实上，有些真相会因为泪水而模糊不清。

    

但毕竟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那是在不久之后的一个晚上，月亮被一朵云遮住，我独自在街头游荡。被我哥拒绝之后，我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悲伤当中，悲伤的情绪把我和冯朗聚集在一起，我经常跟他出没于酒吧和卡拉OK室，借此消磨大把的夜晚时间。

那天我也喝了一点酒，回去的路上感到口干舌燥，于是我在路边的糖水铺点了一碗酒酿圆子，坐下来慢吞吞地吃。

南汀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店铺前面的道路曲折狭窄，我和耍猴艺人的初次碰面就发生在这条道路上。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只猴子，它踩在一个矮小的老头的肩膀上，一动不动，视线射向我，随后它的主人也转过头来，人脸和猴脸挨在一起，竟是相像的两张脸。

这两张脸坐在了我的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酒酿圆子，浓重的甜酒味和猴子的体味混合在一起，我忽然感到肠胃处一阵痉挛。

    

我抬起脸看过去，这时猴子的主人也看我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古怪而讨好的笑容。不知为什么，他的笑容令我想起从前那个扫大街的男人，尽管他们长得一点都不像，他们的笑容却同样令人迷惑。

我忍住肠胃的不适继续吃了两口，意外在这个过程中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我突然感觉咽下去的酒酿漏了出来，不是从嘴里，而是另一个出口。我感觉有一股溪流从鼻腔内畅通无阻地流淌而出。

我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血很快地从指缝溢出来，一滴两滴，失了控，停不下来似的溶解在碗里。对面的猴子一下跳了起来，我逃离了座位，弓背弯腰，往筒子楼的方向跑。

    

鼻腔里冒着血，眼前的路也仿佛溶解了似的，变得模糊不清了，我却还想呕吐。当我费力地思考自己能不能找到垃圾桶的时候，忽然被人拉住了。

我的眼前立刻冒出那张猴脸，心惊肉跳，胸口都撞疼了，随后我发现不是。

    

我感到自己沉重的身体被一股稳健的力量托住——他抱起我，用风雨中抱梅青青的那种抱法。

我看不清我哥的脸，捂着鼻子也只闻见血的荤腥味，但我知道是他，一定是他。我已经在筒子楼底下了，在这样的地方遇见我哥，真让人怀疑不是巧合。

吕新尧的声音因为我的重量好像也变得很沉，他对我说：“低着头，还在流血吗？”

    

“哥，我想吐。”

我的声音黏糊在一起，但吕新尧还是听清了，他回答：“等一下。”

我把头枕在我哥的肩膀上，感受到轻微的颠动，这种颠簸是令人安心的。我又想起白雀荡的流言蜚语，梅青青给我哥留下了红唇印，可我却把鼻血蹭在他身上，还要他抱着我在肮脏的垃圾桶旁边呕吐。

吐完了身体也轻松了，一种无处着力的轻松，月亮从云朵背后钻出来，我感觉自己就像那片飘荡的云一样。不是洁白的，而是沾了污秽的，呈现出脏灰色，我偎在我哥怀里，他替我揩掉血。这个动作让我的眼睛也松弛下来。

听说妖精鬼怪会吸食阳气，水鬼也一样。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阳气都被吕新尧吸走了，他不在的时候，我有一整夜不睡的精神活力，他在身边，就什么也没了，只剩下梦境。

祖母说，人在阳气不足、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容易做噩梦。这句话在我的身上得到了证实。

我小时候一生病就经常做噩梦，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孟光辉死去之后的第一个除夕夜。晚上我和我哥一起围着炭火盆守岁的时候，我坐在那里偷偷打瞌睡，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我梦见我坐在一辆颠簸的皮卡上，一同在车上的还有我哥和孙月眉。车沿很窄，我坐不稳，于是往我哥身边挪，可这时车身忽然一颠，将我半个身体都颠到车沿外面。

我着急地去拉我哥，刚抓到他的衣摆就被孙月眉发现了。她瞪我，我一害怕，我哥的衣服就从手里滑出去，再也拉不住了。我从车上掉了下去，我哥却毫无察觉，于是我眼看着车子载着他越开越远……

这个梦并不算可怕，我之所以一直记得它是因为我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正伏在我哥的腿上，他用手指轻轻地刮我的耳朵，然后我就忍着痒装睡。

而在南汀的这一场却不是噩梦。

梦境的最初，我感觉自己是一条网里的鱼，身上的水分渐渐沥干了，很渴，张着嘴，翕翕地吞吐着空气。

然后我听见一阵“嘀——”的长鸣声，像好长的一根针往耳膜里刺，一切声音都朦胧了，仿佛跟外界隔了一层，用手使劲捅、钻、敲也没有用。

我开始打滚，难受得要命，这时，隐约感到有人来到了我身边，拿起我的手，撩开衣领，放进去一根冰凉的东西。

    

很凉很凉，我往被子里缩，立刻被按住了，躲不开，于是用体温夹缠那冰溜子，把它烘得暖暖的。终于夹紧夹热了，没过一会儿，却又给不留情地拔出来。

    

他捉弄我。我想看清楚他的脸，刚将眼皮撑开一条缝，视野又马上暗下去。但这些光线也足够我认出我哥。

吕新尧用手抚弄我的额头，接着放上一条叠了又叠的湿毛巾。这个过程中，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因为真正的吕新尧添了鼻钉，所以他的赝品也有了同样的一颗，钉进梦里，在他的鼻翼上流动。

他的手指点在我的嘴唇上，一拨，口吻几乎是蛊惑的：嘴张开。

    

我不张嘴，这是我的梦，他要听我的。我有很多话要说，现实中不敢说的，好不容易等到入梦，可以对他的赝品说，可是费了劲，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难道在梦里我也是哑巴？怎么这么不争气？我不知所措，又着急又委屈，只有眼泪是自由的，急急地湿润了眼缝。

这时我感觉我哥的手按在我的下颏上，将我的嘴巴掰开了，一瞬间我有种失控的慌张，怎么办？我的梦被他喧宾夺主了。

    

我不甘心这样，张开嘴，把他的手指衔进去，从指头尖咬到指根，细细地咬，轻轻地吮，伸出舌舐他的掌心，沿着掌纹舐上去，舐到一股苦味。一粒药片喂进了嘴里，意乱情迷的……是春药，要不然浑身怎么会烧出一股热？

吕新尧用被我舔湿的手刮我的鼻子，又喂给我一口水。

水咽下去，吕新尧终于用手揉了我的头发，很自然地，不像那天在星河。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话了。

“不是说了不要喝酒吗？”他又训我。

我回答不了，就在心里想：我不要你管。不知道梦里他能不能听见。

对话中断了。我感觉到眼皮的重量，视野时明时暗，真怕暗下去的当口他就不声不响地走了。沉默了一会儿，我才又听见我哥的声音：

“这是什么？”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有两本，来到南汀之后我就开始写日记，两本都写得满满的。但如果是吕新尧问，答案就不是日记了。我在心里回答：是我写给你的情书。

说完却忽然有些焦灼，不仅是情书，还有一封可笑的遗书……他不能看！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咬牙切齿地急过、恨过，喉咙里嗬嗬地用着劲，几乎要咳出一口血，只为了阻止我哥翻开。

    

“哥……哥！”我叫出这两声时，浑身都是一惊，好像把自己从梦中叫醒过来。但很快我发现自己仍然在梦境里，因为梦里的人还在。我松懈下来，梦里他看过也没关系，不作数的。

吕新尧闻声放下了本子，用手拭我溢出来的泪水，比任何一场梦都温柔。

睡吧，他说。

我对他摇头，额头抵着他的腿来回摩擦，不能睡，睡了再醒，他就走了。

可是刚才吞下的不是春药，是迷魂药，我又听他的了。迷迷糊糊眼前暗下去，又是一夜。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睡梦中越是情意绵绵，醒来后越是折磨，不管经历多少次，我仍然不能习惯。

睁开眼听见开门声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怔怔地望去，心忽然又不明不白地跳，有种不切实际的期盼。但进来的是汪春绿，她一手提着一个灌满热水的保温瓶，另一只手拎的是一碗打包的桂林米粉，搁在桌上热腾腾地冒雾。

我不知道看向汪春绿时，我的脸上呈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但汪春绿一定从中看出了什么，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人。

我听见她开口问道：“那个人是你哥哥，对吧？”

我有些诧异，心扑通一下，差点以为她在说梦里的事。随后我想，大约是吕新尧送我回来时被汪春绿看见了。于是我点了点头。

汪春绿脸上露出了微笑，似乎为我感到高兴，她以为吕新尧是我亲哥，告诉我，昨天我哥照顾了我一晚上，直到凌晨才离开。

我这时才完全地醒了，却又彻底恍惚了，我一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又听见汪春绿的声音继续喃喃地说：“不是亲兄弟，不会管弟弟死活的……”

我不知道汪春绿后面说了些什么，只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嘴里残存的苦味，于是禁不住痴想。

那一筒鸦片烟，烧得迷迭、堕落，烟笼雾锁，不光锁住了梦，整个人都是惺忪的。我陷入了一种迷茫与欲望交杂的情绪当中，忽而明白他是管我的。

也许不只是管。

谁能说白天发生的现实一定是真、夜晚制造的梦境一定为假呢？我感觉自己坠入了真实的梦境，情人之间的亲昵在梦境中复苏，我在梦里看见了我哥的真情流露。这是我清醒的时候看不到的。

    

  36 明明你也很爱我    
     
我以前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在南汀浑浑噩噩过了三年，有时候觉得自己光是为了活着而活着，有时候又觉得活着是为了等死。直到此时我才知道了。

    

这个早晨，我听见窗外的鸟啼，汪春绿的喃喃细语，门外走廊纷纷沓沓的脚步声……我不是从梦里醒过来，我是从梦里活过来。

吕新尧比我想象中更加关心我，我确信这一点。我记得半梦半醒间从他掌心里舔走的那一粒药，他柔情的神色和举动与之前在星河的时候判若两人，这样的区别令我哥变得可疑。

我跟毛林当骗子的一年当中，经常目睹他行骗，他能够将各种子虚乌有的事情说得有板有眼，但那时却仍然穷困潦倒。毛林是靠广结善缘发家的，挣到第一笔钱的晚上他对我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毛林说，他在穷则思变的时候思出了一个道理，为什么寺庙里的大佛一句话也不说，却能有那么多人信奉呢？

“你知道为什么吗？”毛林教导我，因为骗人不需要能说会道，“这叫‘对人不对事’。”——什么是对人不对事？意思是只要人对了，哪怕他放个屁，你都觉得是香喷喷的。

当时我不明白，现在想起来，却忽然开窍了。吕新尧对我而言是什么？他是我哥、我的观音和水鬼，人神鬼都是他。

我开始思考一个我从前不敢、也不会想到的问题：吕新尧会不会撒谎？

    

如果他会，他骗过我吗？比如我在南汀遇见他是不是巧合，他为什么来南汀？他说有事要办，是真的吗？

这个怀疑毫无根据，就像考试的时候做一道证明题，没有条件，也许题目本身就是错的，可我忍不住一遍遍地想，就为了得到那个迎合心愿的答案。很固执，很自作多情。我太想要我哥了，想要吕新尧，比来到南汀之前还要想，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想。

我和我哥一定还会再见面的。这是我的预感。

在之后的几天，每当我独自走在路上，我总会忍不住盯着一个角落发呆，出神地想：我哥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为我们的碰面设想了许多不同的地点和情形，他会对我说什么，我应该要怎么做才能得到我哥的真心话。

我从星河出来，站在路边盯着对面的红绿灯和来来往往的车流人潮时，脑海中也在进行这样的想象。我想象我哥出现在对面，朝我勾了勾手指头，然后我跑过去，因为听话，他奖励性地抚摸我的脸和下巴。

绿灯只有十六秒，这个时候的街道上很拥挤，过路的人摩肩接踵，一发呆就容易淹没在人群中。但我还是发呆了，我哥逆着人潮向我靠近的时候，我呆立在原地，脑海中的幻想被迫中断了，随后我感觉到我哥手掌上真实的温度。

    

只有小孩过马路才会有大人牵着，或者热恋中的情侣。我不知道我哥把我当成哪一种。

    

过了马路，吕新尧松开手，对我说：“以后过马路的时候不要站在路边发呆。”

    

我把手指收拢在掌心里，不让风吹凉了，话没听进去就点头，心里想：今天不是巧合，他是来找我的。

    

吕新尧又说：“也别盯着我发呆，看路。”

我问，哥，我们去哪？

“去吃饭。”他说。眼前的道路一直延续着，通往麟江。

在南汀，我和我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向他夸耀麟江夜市的美食小吃。吕新尧还记得我最喜欢桂林米粉，他坐在我对面，米粉、小笼包和豆奶在桌上冒着白雾，我怔怔地咀嚼着包子，一口一口，咽下烫舌的豆奶，又一眼接一眼地隔着热雾偷看我哥。

我想起许多年前这一幕曾经发生过。那时孟光辉还没死去，正在孙月眉身上努力耕耘自己的小儿子，我跟我哥一起吃早餐，也是这样边吃边偷偷看他。我正处于换牙的年纪，吃东西慢吞吞的，怕我哥嫌我慢不等我，每次看他快吃完了，就把包子一股脑塞进嘴里，如果是米线或面条，就撒谎说我吃饱了。

    

后来我无意中从孙月眉那里听说，我哥在抽条拔高，需要补充营养，多吃一些。我是个马屁精，牢牢记住了这句话，所以每次吃早餐之前，我都让我哥先分走一半。

“孟梨。”

我的回想被吕新尧的声音打断，我回过神，望向他的时候，眼皮忽然跳了一下。我和我哥不是亲兄弟，但我们之间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应，仿佛流动在血液里，他话未出口，我就心神不宁，提前感知了。

吕新尧说：“孟梨，我要离开南汀了。”

    

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但我掩饰不了自己的忐忑和慌张，筷子在嘴唇上重重戳了一下，马上有血。从我哥的眼睛里我感觉到那一瞬间的疼痛。

“哥，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吕新尧深深地注视着我，用纸巾压住不祥的血光，然后点了头：“对。”

    

这些天的设想和对白倏忽之间全都作废了。我没有说话，眼睛也不敢眨，眼泪蓄在我的眼眶里，一眨就要掉下来。可是我哥不放过我，就像要逼我哭出来，接着问：“不问我什么时候走吗？”

这个问题真像一把刀子，把眼睛割疼了，我忍不住，眼泪像流血那样流下来。我把头低了下去，对他说：“你别告诉我。”心里想，你不告诉我，我就什么也不知道，那你就一直没走，永远不走。

三年的时间，吕新尧好像变得更好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答应我不说。

    

“晚上下班早点回去，不要喝酒。”我哥耐心地交待我一些事情，还报给我一串数字。我下意识地记下来，默背的同时听他说：“有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我一直都没说话，吕新尧是我哥，他那么了解我，知道我都记住了，也一定忘不了。可既然他那么了解我，应该知道我做不到。他要走，为什么不带我一起？——是了，我想起来，他不能带我走。他说过的，他会娶别人。已经娶了罢？

能让我和我哥相依为命的家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回到南汀的筒子楼里，吕新尧难得地逗留了一会儿，用最后的一点时间履行哥哥的职责。

我上铺的床板上有一根突出的钉子，就在那对眼睛斑纹的正中间，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常常看见它生锈的尖端指着我。这种与死亡有关的危险因素经常让我感觉到生的希望。

这根钉子藏得那么隐蔽，我哥只是第三次来这里，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发现的。经过吕新尧的处理，它冒出的尖端缩了回去，用手一摸，竟是光滑平整的，与床板融为一体了。

他明明关心我，却仍然要离开我。我望着我哥，忽然想明白了：他根本不关心我活得好不好，只关心我能不能活下去。

    

吕新尧做完这一切出门的时候，我扑上去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后背，无声地抽泣。闭上眼，感觉这一天是一场噩梦，我盼着它快点结束，赶紧醒来就好了。可是又怕它结束，一旦噩梦没了，梦里的哥哥也没了，那我还剩什么呢？

吕新尧等我身体的颤抖缓和了，转过身把我按进怀里，他摸我的头发，一种难以言喻的眷恋静静地流淌在他的抚摸间。

“乖一点。”他说，不知道是对谁，“你已经长大了。”

    

我不喜欢这个词，小时候孙月眉说完，马上就把我送给殷姑。长大就是丢下。

“哥，别丢下我……别丢下我。”我重复着这句话，把我哥抱得很紧，把自己变成一个沉重的拖累，以为这样就留住他了。呼吸在这个过程中逐渐不够用了，我突然产生了一个美妙的愿望——我想死在我哥怀里。

吕新尧和我之间必然存在着自身都无法察觉的联系，他在我的愿望刚刚萌生时，就毫不手软地推开了我。怀抱空了，大把冰凉的空气就像要把我溺死那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我乏力地摔在地上，仰头正对上吕新尧隐约作痛的眼神，黑眼珠柔软，白眼珠严厉。我忽地感到迷茫和错愕，不太清醒地意识到，我又犯错惹我哥生气了。

哥。我有些慌乱地叫他，怕他头也不回地走掉。

然而吕新尧没走，在短暂的凝视之后，他向我走近，当他的影子完全笼罩我时，我听见我哥说话了。

他以一贯低沉的语调、说一不二的口吻对我说：“你要找死，我就不认你了。”

其实我没想好自己错在哪里，却着急地对我哥道歉：“对不起，哥。对不起。”

我哥的手捏住我的下巴，有些用力地，逼我做保证：“说‘没有下次’。”

    

他的影子像在替我擦眼泪，身体却在远离我。

    

究竟是哪里出错了？我想不明白。

    

  37 歃血为盟    
     
城市是不安全的。

在南汀的报纸和筒子楼里邻居的议论当中，我经常听说一些骇人听闻的消息。比如灯火璀璨的麟江里曾经数次打捞出女人的衣服，比如无人问津的高楼上曾经飘下求救的字条，比如路边停着的车子曾经在半夜伸出手将路过的人塞进后座，就像一口吃人的棺材。

    

我得知我哥要离开南汀的消息后，有段时间我经常像一只鬼魂一样在夜晚游荡，并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不由自主地走上了一条熟悉的路线。只不过此时前面没有吕新尧的背影，我跟踪自己的欲望。

玉米棒烤得焦黄而香甜，我每晚买一根，蹲在遇见我哥的那栋楼底下啃，啃完就回去。从前在白雀荡，每一次当我念诵他的名字，他就总会如约而至，可这里是南汀，高楼林立，暗无天日，玉米棒塞满垃圾桶，也等不到、碰不见……过尽千帆皆不是。

    

吕新尧给我的那串数字我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来没有拨出过，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总比前一天更加胆怯，好像那是一个咒语，只要不说出口，最害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毛林教给我的骗术我没有拿来骗别人，先学会了用在自己身上。无知也是一种福气，我因此而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安宁，就像那些买了假药的老人收获了“安心”一样。

那不同寻常的一天发生在返回筒子楼的路上。

烤玉米啃完了，我把它丢进街边的垃圾车里，沿路慢慢走回去。

    

这天晚上看不见月亮，地上飘荡着风扫荡落叶的声音，我从小就胆小拘谨，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比别人更加耳聪目明。我忽然感到有人跟在我后面，起初只能隐约听见窸窣的动静，后来跟近了，逐渐能听见脚步声。

眼前的路看不见尽头，好像走不完，我的手心攥出了一层冷汗。尽管我曾经那样虔诚地憧憬过死亡，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我的本能仍然是恐惧。

应该怎么办？我心里茫然又焦悚，什么也想不到。给我哥打的第一个电话就发生在这样的情形下。

我哥提醒过我，晚上下班早点回去，但我忤逆了他，所以即便遭遇不幸，也是咎由自取。电话拨出我很忐忑，怕我哥会不管我，但同时我又很清楚他不会不管。担忧和信赖在我身上矛盾地彼此依存。

“喂？”声音明明钻进耳朵里，却让眼睛有回应。

    

在吕新尧开口的那一刻，我的视野就湿润了，突然后悔为什么非要现在才打给他。

“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轻轻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无助，“……有人跟踪我。”

突然在夜里收到这样的消息，吕新尧一定是意外的，我看不见我哥的反应和脸上的表情，听筒的失真让他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沉着。

吕新尧很快回应：“别怕，告诉我你在哪。”

我找不到路牌，周围也没有其他人，于是含糊地告诉我哥：“你买烤玉米的那条路。”

卖烤玉米的小贩每晚推着车在街头行走，吕新尧一定觉得不知所云，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说：“先往人多的地方走，不要回头。”

    

“哥，如果……”我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要说什么，只是一种莫名的冲动让我以“如果”开头，但吕新尧打断了我。不会有事的。他对我说。

“你别挂电话。”

我不知道那一头我哥说了什么，因为我说完这句话，耳边就空了，手里只剩一把冷汗。

    

不是陌生人，我扭过头，视野里是一个矮小干瘦的身影，但肩膀上却站着一只看起来魁梧、威严的猴子。我没想到会是他。

在我夜晚的游荡中，没有一次遇见吕新尧，却和这个曾经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耍猴艺人有过数面之缘。他每次经过我身边，肩膀上的猴子都会转过来，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玉米。

    

我们见过很多次，但却没有说过一句话，他驮着猴子在我身后走，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边，速度不快也不慢，既没有超前，也不落在我身后。

我的手机正在猴子的手里，它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接下来又用牙齿咬，姿态动作就像在模仿我啃玉米棒。我感觉到耍猴艺人的视线，他有一张专注的脸，眼睛直直的，这令他的专注显得几近痴呆，过了几秒钟我才听见他开口说话。

他有些激动地低声呢喃：“像……真像。”仿佛自言自语。

“你在找人，对不对？”我确定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与往常一样的谦卑的笑容，追着我问：“谁叫你来的？”

我不认识你，把手机还给我。我说。

    

“我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他说话的时候缩着肩膀，显得更加矮小，眼珠在眼眶里斜斜地转，像是怕被谁听见，这样的举动让他看起来不太像一个人，更像一只动物。

“……是它叫你来的。”他肯定地说道，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脸上的笑容变得诡秘。

    

我看见猴子的黄眼睛，它眨巴着圆圆的黄眼珠，嘴里发出“唧唧”的叫声。

但“它”不是猴子。

猴主人舔了舔手指，从贴身的衣服暗兜里摸出一张画片，那上面印着一幅造型古怪的图像。从上往下，先是一只猴子，画上的猴子有四颗猴头，尖牙利齿，面目狰狞，身下骑着一个不辨男女的人。那个人驯服地伏在猴子胯下，就像一匹人马，而猴子的长尾正像挥舞的马鞭一样高高扬起。

——他说这是“大圣”，倏地一抬眼，眼里闪出奇诡激动的光，又说：真像，真是像。

他意味不明的话让我无意中产生了一种骇人的联想。我感到心里一惊，挣开他挽上来的手，告诉他：“我哥在这里，我来找我哥。”

胡说，你天天一个人来……我什么都知道，是大圣指引我找到了你，它都告诉我啦。他指着画片里的猴子，吃吃地笑。大圣会帮你找人的。

我知道我遇上真正的神经病了，我躲开他，他还要伸手抓我，嘴里说“好孩子，过来呀，大圣不会害你的呀，它要救你呀”。

南汀当时的新闻经常有关于邪教的报道，或许他就是走火入魔的邪教分子，我有些害怕，急于摆脱他的纠缠，可是该往哪里去？

前面的野味街上，笼子里装着蛇、甲鱼、刺猬、斑鸠、麂子……地上肮脏潮湿，我看见有人杀蛇，斩了蛇首，剪刀一剪就掉在地上，再给蛇放血、剥皮。那蛇死了，蛇头还在装蛇血的碗边一张一合，蛇眼瞪着，溅满血。死不瞑目。

跟我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跟着大圣才能修成正果。那男人又纠上来，嘴里不断地嘀咕。他说他是来渡我、救我的，但我不要，香火和大圣都救不了我，我需要的只是我哥。

然而去哪里找呢？他一定已经离开南汀了。

    

我退开了，意外的是，猴主人并没有追，他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笑，嘿嘿，嘿嘿。然后发神通，伸出食指施展“定身术”。

我当然没有被定住，他的猴子也没有——它突然从肩膀上跳起来，跳到了我身上。

    

我没看见猴脸，只感觉到它的重量挂在我背后，猴爪用力地扒、蹬，我听见猴子的叫声，还有猴子主人呼唤大圣的声音。仿佛我身上的猴子就是画片里的那一只：

怒目圆睁的猴子驰骋一匹柔若无骨的人，四颗头，流露出贪婪、狡诈、邪恶与淫秽……我听见自己的叫声。

后面发生的事情让我几乎相信了所谓的“大圣”，它不能让我修成正果，但它让我撞见吕新尧。——或者是他撞上了我。

我哥没有被我撞倒，我也没有，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只感到他的手按在了我的后脑勺上，一压，我就佝下去，看不见人，只感到背后一阵剧烈的挣动。

猴子连声怪叫，它的尾巴甩在我后颈上，绕住，半截身体吊下来，用两只长满毛的手往我哥身上抓，上衣口袋里的钱夹、钥匙被胡乱翻出来，稀里哗啦掉在地上。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刻它成了我的帮凶，成全了我隐秘的愿望，我撂开它的爪子，护住我哥。

这个过程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我就感到脖子一松，猴子被吕新尧扔开了。

我听见猴叫声，它从地上蹿起，像受惊的野猫野狗一样飞快地逃走了。而猴子的主人还定在那里施展神通，当他发现猴子跑了的时候，才踉跄着去追。

    

大圣传给他的神通让他在逃跑的时候摔了一跤。

    

只有钱夹和钥匙留在了地上，我蹲下替我哥捡起来。我必须在我哥面前卖乖，他才能看我顺眼一点，不急着赶我走。我从小就钻研这些，我知道怎样麻利地捡起地上的东西，也知道要擦掉外面的灰，再两只手捧着献给我哥。

但我捡了，却不想还他。我把钱夹牢牢地拿在手上，一直没有物归原主。

我认出这里面放着我的东西。就在摊开的钱夹里，放身份证的位置赫然夹着一张火车票。过期的火车票，上面的日期令我眼前一阵一阵地花。

原来我留给他的，他看见了，他都知道！所以他为什么来南汀？……跟这张火车票有关吗？

初来乍到的时候，我经常会想，如果当时我不那么叛逆，没有离家出走，老老实实地留在白雀荡，情况会是怎样的？

    

也许吕新尧会原谅我的错误，我还能继续当他的弟弟，继续读书。吕新尧会娶妻生子、过和他的同龄人一样的正常的生活，我会眼看着这与我无关的一切发生在他身上。等我考上大学、离开白雀荡以后，跟我哥的暧昧关系自然而然会淡去，直至最后彻底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我没有办法进行这样的想象。

我甚至还有一个发疯的念头，我把火车票留给吕新尧，用心是险恶自私的。我要他丢下母亲、弟弟和“新娘”，不要爱情也不要亲情，只要我一个。

现在他是为我来的吗？我仰望他。

我不愿意站起来，时隔好久，我才终于又在我哥面前耍赖。我赖在地上，直到他在我面前蹲下。我仍然仰望着他，攥着他的“身外物”，想看他身体里的东西。

“孟梨，害怕吗？”吕新尧不知道我为什么蹲着不起，他拉开我的外衣拉链，一边检查我的颈项、手腕，一边跟我说话，问我有没有被猴子抓伤。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吕新尧的动作顿了顿，那种微妙的感应在无言中又流淌在我和我哥之间。

一张火车票对吕新尧也许并不意味着什么，只是夹在钱夹里懒得丢，但却借给我一颗胆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哥，你想我吗？”

这话我反复思量了无数遍，在心里已经念得很流畅，但说出来仍然发颤。

    

吕新尧的目光朝我一睐，轻轻浅浅，不着痕迹地掠过去了，他什么也没说，从我手里拿过钥匙，但却拿不走钱夹，我紧紧地捏在手里，跟他抢。他几乎是笑了一下，被迫纵容，但他一笑，我的眼泪就平白无故地流了下来。

    

“我很想你。”他不说，没关系，我替他说，也替我自己说。

吕新尧向来不喜欢眼泪，每次我哭，他都熟极而流地擦掉。这一次他却没有——他要我哭给他看。不单要看，还要贴近看。

    

这样近的距离，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我乞求我哥：“你别送我‘回去’，哥，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你了。”

“你不应该找我。”他说。

“哥，存钱罐里还有一张纸。你看见了吗？”没看见也没关系，我还记得纸上的字，我可以重新说给他听。反正那句话永远不会过期。

    

吕新尧的眼神有些变了，我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平板淡漠出现了裂缝，而且那裂缝富有生命力，正在一寸一寸地长大，攻城略地。但他的眼睛里又有一条护城河。

    

“我看见了。还是因为喜欢我？”吕新尧嘴角牵了一下，我却感觉他不是在笑，笑容里怎么能有悲哀呢？

他说：“孟梨，你清醒一点。”

我不要什么清醒，我要重新回答上辈子留下的问题。

“你以前问我，离开你我是不是就活不了，”现在我告诉他，“其实离开你我也能活，可是不爱你我就活不了了。你能不能把爱情分给我一点？”

    

我看着我哥，两腿一软便跪在地上，我求他，泪眼婆娑、椎心泣血地。

“哥，你别走，我害怕。”

吕新尧忽然别开视线，然后他的头低下去，我看见他发顶的一个旋淹没在我的影子里，小小的、千丝万缕的旋涡，把神魂都吸卷进去。那一瞬间好像过得格外迟缓，更漏也不舍得滴了，答，答——拉长的几秒钟。

    

我猜我哥眼里的河决堤了，我不习惯这样，害怕水淹过他，于是对他说：“哥，你爬到我背上来。”

吕新尧没有动，他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孟梨，我没有养好你。”声音低得不像话，他蹲在我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有点红，不眨，就像动了情。我听见他说，他教坏了我。

我第一次在我哥身上察觉到“脆弱”，他没哭，鼻翼上却有一颗眼泪。

张不渝在离开一年之后，再次见到他，我们之间就仿佛隔了一层，抱一下都嫌古怪。我想我和吕新尧是隔了一层又一层，哪里都是陌生的，可我还敢亲他。

我想亲他！快！

    

我把自己贴了上去，搂住吕新尧的颈项，吻他的嘴唇，也重重地咬他。

……他一定会推开我。所以我搂紧他。

但是我猜错了，我永远不知道吕新尧在想什么、又会做什么，我熟悉的只是他的赝品。可眼前的，迢迢地来到我眼前的，是有血有肉的、真的吕新尧！

我敢亲他，他也敢用带血的嘴唇回应我。

我的眼前浮现出野味街上鲜血淋漓的场景：身首分离的蛇，蛇头吐着信子，在地上狠命地咬，咬……满地都是自己的血，冰凉，腥臭。蛇眼瞪着，射出凶光，死不瞑目。有种隐秘的、诡谲的情感在我胸中滚起，那血淋淋的景象深深地刺激了我。

这是一个血肉模糊的吻，情人之间是不会有的，恍惚间我幻想我们是歃血为盟。我们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如果有爱情，必须以血脉浇灌。

    

相濡以沫。相濡以沫！

我感到自己是一块龟裂的土地，我哥吻湿了我，我也吻他，我们互相汲取水分又互相消耗，在快要渴死的时候萌生溺亡的幻觉。

这……太像是梦了。满眼都是镜花水月，太容易碎了。我害怕。

我不怕那个男人，不怕邪教，不怕大圣，不怕猴子。我怕的是吕新尧。

    

我不怕他打断我的腿，也不怕他再踹我一次，但他要是再踹我一次，我怕我会爬回去——我怕的是这个，他亲我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我肯定会爬回去。

    

  38 见梨花初带夜月    
     
吕新尧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他说他教坏了我。

我觉得不对，大都好物不坚牢，好东西才会变坏，我本来就是个坏东西，我愿意被他教坏。

吕新尧知道他弟弟有毛病，但他不知道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今晚我让他知道了，他还教我弥足深陷。

吕新尧没送我走，他带我去他那儿。

我又一次赖上了我哥，我跟在他身后，过马路、上楼梯，进到屋里。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但我却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难得的澄净和安宁，时间变成淋浴花洒里细细的水流，从乌黑的发丝间滴落下来，只是心跳仍然惴惴的，我怕我哥还会走，或者让我走。虽然我已经知道他的住处，虽然他替我洗了头。

一屋子迷离的雾，湿湿暖暖，飘漾着茉莉香味。

我听见我哥对我说，孟梨，我不知道怎么当你哥哥。

我从镜子里看我哥，他的手指穿过我的湿头发，一绺一绺用吹风机吹开。我最多只能看见我哥的下巴颏儿，喉结边一颗小小的痣，说话时会浮动。他说，他原以为，把一个小孩养大跟养大一只猫或一只狗没多大差别，只需要供我吃饭、上学，不让孙月眉把我送掉，就算是尽了哥哥的义务。

孙月眉和孟光辉都能做到的事情，我哥觉得他也可以。但吕新尧说：“……后来我发现，我好像还不如他们。”

他第一次告诉我这些事，我对我哥说：“你比他们都好。”

我听见他笑。孟光辉死时，吕新尧答应做我亲哥，但他后来并没有关心我。我什么时候考了第一名、什么时候学会做第一道菜，都是我自己兴冲冲地跑去告诉我哥，要不然他都不会知道。他那个时候很忙，因为他要养两个人，当然不光是忙着挣钱，他也要玩，但不是跟他的弟弟玩。

    

我哥第一次发现他对我疏于关心是在我梦遗的那天晚上，当时我害怕被他发现，偷偷溜去厕所，但他还是发现了，我还记得他漫不经心地逗我，说我“尿裤子”。——事实上，吕新尧说，他当时其实有点讶异，在他的印象里，我还是小学生，可我那时早就念初中了。

    

我明明天天在我哥眼皮底下，原来他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长大的。然而回想起来，我哥那时才多大，而且他是第一次当哥哥，谁生下来就知道怎么成为另一个人的哥哥呢？我不怪他。

吹风机嗡嗡的，一股暖流直冲进耳朵里，有些痒——不单是耳朵。

我仔细地打量我哥在南汀的住处：蓝窗帘，赭色的木衣柜，小沙发，一套桌椅，桌上有几张摊开的报纸（南汀日报，我哥当时替日报社干活），一张单人床。我哥的床，我记得很清楚，它的床单、被套、枕头，什么样的花色、厚薄、大小。刚好够我和我哥同衾共枕。

真像是偷来的一个晚上，我觉得很惊险，一颗心患得患失的。我哥为什么来找我？假如他没有打开存钱罐，假如他没有来……不，南汀那么大，遍地都是人影，即便来了，遇见的几率又有多大呢？碰不到，知难而退，就不来了。

然而他来了。

灯熄了，就像回到了白雀荡的杂物间，我把自己挤进我哥怀里，跟他说话。

    

我从小就是个胆小鬼，但是那天吕新尧却对我说，你不是胆小鬼，你胆子很大。

    

他说：“你怕我，你还敢离家出走；离家出走了，还敢回头跟踪我。”我想我不是离家出走，因为我把我哥带来了。

憋了好久，哑巴也憋成话痨了，原来我和祖母一样絮叨。久了我哥嫌我吵，用手捂住我的眼睛，让我睡觉。我对他说我睡不着，其实是不敢睡。我经常做梦梦见我哥，梦里的事，醒来就不算数了。

    

“哥，你还会走吗？”我问。

空气寂静得像睡着了，我看不见我哥，又惴惴的，心跳得很不安，被我哥的声音安抚。他回答说：“我是你哥，不会丢下你。”

其实他是想丢下我的，因为他的弟弟一碰见他就会变成神经病；但是他又做不到，因为他发现神经病到死也离不开他。这是一个缱绻的死扣。

    

而这些当时我是不会懂的，因为不懂，所以有很多问题没弄清楚。

我知道我哥来南汀是因为我了，可他为什么找到我又推开我、明明没走却告诉我要离开？我哥不说，我就不追问，我知道就像我把他当成我的秘密一样，现在我也是他的秘密。

不管因为什么，反正他不会丢下我，反正我不放过他。

“不只是哥哥。”我心里想，也这样说。我哥一定也清楚，我们早就逾矩了。

    

第二天早上我哥去报社，我回星河，一整天我都很兴奋，等到下班，我又回到我哥那里。在南汀的最后一段时间，每天晚上我都是在那里度过的。在我哥的屋子里，我们一起做过很多事。

    

我哥喜欢玩我的舌头，他的手指就是诱饵，钓鱼一样勾引我，在舌尖轻轻地挠；舌头吐出来，他就夹住，一捻，又吃回去。我猜我哥以后一定喜欢养缩头乌龟，下次他生日，我就送乌龟给他。

我咬过我哥，咬他的喉结和肩膀，咬他硬梆梆的锁骨，巴不得把他整个儿地拆吃入腹。但我哥是个白骨精，哪儿都不好下嘴，硌得我牙疼。——可白骨精也有软肋罢？

“软肋”却那么硬。（……）

最难以忘怀的第一次，也在这张床上，就像我第一天跟我哥回家的夜晚一样，我哥替我洗了头发。

头发吹干了，镜子上面溅了水珠，我哥的指头上也有一点水珠，他把它擦在我的嘴唇上。一抿，手指就含进去，我咬他的手指，不放过他。

    

我哥垂下眼睛看我，他不阻止我咬他，我自己就不咬了。不咬又牙痒，既然我哥说过我胆子大，总该做一件破格的事儿把罪名坐实。我含怨含怯地问他：“哥，你结婚了吗？”

我哥的眼睛乌灼灼的，心明眼亮，怎么会看不出我的试探？我既想知道，又有点怕，他一定看穿我了，但却还把答案告诉我。

“没有，”我听得真真切切的，他说，“你觉得我应该跟谁结婚？”

梅青青。我心里登时冒出这个名字，但我望着我哥的眼睛，心跳怦怦然，对他说：“你跟我结婚。”

求婚说一遍不够，我怕他拒绝。他之前就说过，难道他能娶我吗？如果他要孩子呢？我有点着急：“哥，你跟我结婚！你把我娶回家。我给你生孩子好不好？”

我口不择言，撒了一个圆不了的谎。太大胆了，说完我自己也怔怔的。不清楚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我被压在了那面淋湿的镜子上，吕新尧的手搂住了我的腰。我感觉到后背的抚摸，像拨弄一把琵琶，泠泠的，我有点发颤，舌尖冰凉的，被我哥衔住……喘息相闻的一刹，紧贴着，身体也跟着热了。

“不是说我结婚了，你给我当情人吗？”他还记得那些胡话。边说，手已半含进裤缝，一种若即若离的触碰。我知道，我哥不喜欢我犯贱。

    

“我不当地下情人了，”箭在弦上，我怕我哥抽身离开，紧紧地抓他的手，“哥……别走，我要你！”

我渴求着我哥。在南汀的三年，我那么想他，五内俱焚，燎原的想念，整个人都想空了，需要我哥来填满。

    

“我不走。”吕新尧嘴角牵了一下，既是成全，也是妥协。手就滑进去，顺流而下……啊，哥。我听见自己的嘤咛。我昏涨了，它活过来，阴阳都被我哥握住，在他手里滑动。

怎么吕新尧连手指都是诱人的？怎么他弄，就不疼？我把脸埋进我哥怀里，咬他的衣服，喘息未定，眼里沁出泪花，两处都湿了。我在他手里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我呆望着吕新尧抽出的手，湿淋淋的，他也看我，眼睛有迷蒙的情欲。——吕新尧坏就坏在这儿，他用男性的眼睛引诱我，同时又用哥哥的口吻命令我：舔掉。

    

手指挤开嘴唇，不由分说塞进嘴里，我急急忙忙含住，用舌舔。我吻他手上的疤，曾经这里有一道口子，陈年的疤，咬开还能啜出当年的血。可我不舍得再咬他一次。

我喜欢我哥的手，有疤，那么漂亮。白雀荡的老人说，婴儿就喜欢吃手指，因为婴儿的指头上有白糖。我哥手上一定也有糖，刺激我不断分泌涎液，黏黏答答，越吮越湿。吕新尧把被口水润湿的手指抽出来，我感到他的手摸到我的屁股上。

我忽然有点发抖：“哥，别摸！”

吕新尧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不喜欢我的屁股。”我清楚地记得每一场梦，他一碰，就索然无味地让我滚。他喜欢的是梅青青的屁股。

我听见吕新尧笑了一声，他问我：“谁告诉你我不喜欢？”

话音未落，眼前打了个转，对面的蓝窗帘变成镜子，我坐在我哥腿上，忽然，有一种微微的、滞涩的痛感。我感觉一阵骨酥筋麻，血液兴奋地涌上去，头脑却无比清醒，镜子里的画面那么清晰——

（……）

这是我哥！我心惊肉跳地想到，啊，吕新尧，我们骨血相连了！这个突然的念头带给我一种说不出的快感，我想到是我哥，不由得快乐得无以复加。

我爱他，我要把他揉进我的身体里，消化成我灵魂的一部分。

    

  39 我哥    
     
“他需要健康的爱情。”*

//

从火车上醒来的那天早晨，外面起雾了，我的眼前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前路，也不见退路。

    

错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存钱罐里的字条和火车票？我经常想这个问题，但始终没有明确的答案。或许应该从“我有一个挺麻烦的弟弟”开始：

1.

我有一个挺麻烦的弟弟。

搬到孟光辉家的第一天，我妈就告诉我，不用把孟光辉的小儿子当弟弟。这个小孩坏风水，出生后不满一年，他妈妈就跟人跑了。

叫孟梨。我刚搬进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门口，不眨眼地盯着我，我以为他会对我学狗叫。但是那天他很安静，就像一个哑巴一样安静。

小哑巴第一次叫我哥哥的时候，声音很大，那时他正从墙顶上跳下来，死到临头的一喊，把耳朵都叫疼了。他怕我不接住他，为了做出“跳下来”这个动作，他流了很多眼泪。我弟弟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他的眼泪，他很会哭，从来没有谁像他那样在我面前伤心地哭过，我试图把眼泪擦掉，但好像怎么也擦不完。

我知道他为什么叫孟梨了，梨是梨花带雨的梨。

    

那双眼睛躲在眼泪后面，怯生生的，胆怯在眼泪里，乖巧在眼睛里。我弟弟用它们来看我的时候，常有一种心甘情愿的信赖。我清楚他在讨好我，就像一条很会摇尾巴的小狗，只想叫人喜欢他、对他好一点。我不讨厌有一个这样的弟弟。

但我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作为哥哥，我应该擦掉他的眼泪，可是我有时候也会把他弄哭。

有一年春三月，孟梨迎来了他的青春期。男孩子的青春期经常由一场梦遗开始，我的弟弟对他身体的变化手足无措，我忘记了自己处于那个年纪的情形，却对我弟弟半夜跑进厕所时惊慌的背影记忆犹新。

一天晚上我醒过来，发现我弟弟正毫无防备地面对着我自慰，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胆小鬼弟弟吓得不轻，我突然觉得我应该教他一点东西。

这是哥哥的义务，但对我来说也是一个错误的开始。

孟梨的神情是羞涩而无助的，他紧闭眼帘，不敢看自己裸露的部分，一握上去我就感觉到他被我碰硬了。这一刹那的感觉有点奇怪，然后我发现我弟弟哭了。他正在发育的、含羞草一样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我身上，发出被欲望控制的喘息，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容易就分心了，分心就容易忘了他是我弟弟。

我隐约感到，我们两个发生了一次过度亲密的接触，过程中始终弥漫着微妙的异样，孟梨的眼泪和情欲联系在了一起，令我印象深刻。

铁淋了雨就会生锈，潮湿的地方容易发霉，那么过多的眼泪会让感情变质吗？长久以来我注视孟梨的眼泪，从中感觉我弟弟饱满充沛的情绪，每一滴都那么敏感和脆弱。——起初是我注视它，后来它引诱我。

我弟弟很漂亮，而且他的漂亮对我有吸引力。关乎于性的吸引力发生在任何人之间都是危险的，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正在和我的弟弟接吻。我从来没想过会跟他接吻，但却这样做了。

    

当时一切都是失控的。我亲他，我弟弟很生涩却很努力地做出回应，从醉到醒，意乱情迷。我们通过这个行为获得了不应有的舒适。

我意识到我对他是有欲望的，拉过被子蒙住他眼睛的那一刻，我企图将他当成一个别的什么人，但是我真是喝多了，谁也想不到，被子的遮挡无济于事，我的眼前依然完整地呈现出孟梨清秀的脸和身体。这时他叫了我一声“哥”，我终于从越轨的思想中醒过来。

孟梨因为他的偷亲而慌张，但他不知道，他哥哥眼睁睁看着每一步发生却不及时制止。我看见孟梨向我靠近，整个人和呼吸都小心翼翼，出于好奇，我想知道他要做什么，然后他让我知道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弟弟是个胆小鬼，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完全弄错了。

我对孟梨的许多判断都不见得正确，因为包含了哥哥对弟弟天然的轻视，比如后来我教他谈恋爱，我想我不教他，他就会被潘桂枝教坏。孟梨什么也不懂，他想谈恋爱就跟小孩想要糖一样，甜吗？没什么，吃多了就腻了，不给他反而穷追不舍。

我既轻视了他的爱情，也轻视了自己的欲望。

    

我记得那天晚上孟梨哭得很可怜，我一直看着他，看见他像无家可归的小狗一样钻进大棚里，当时我突发奇想：如果我不带他回去，他会自己走回家吗？还是真的在大棚里呆一个晚上？

我觉得是第二种。

于是我走近了他，我感觉自己正走向一个不得不犯的、诱人的错误。也许不是他想跟我谈恋爱，而是我想跟他谈恋爱。

那一晚的月亮像一滴摇摇欲坠的眼泪，擦掉泪水的时候我想，应该有人带他堕落。

2.

我想过我和我弟弟的未来。

三九天的晚上，孟梨常常在我房间写作业，写完赖着不走，缩手缩脚地钻进靠墙的被窝里。这小孩乖到骨子里，刚躺下总是独自缩在墙边，一动不动地把自己捂热了，然后才往我身边挪动。

半夜他在被窝里摸索，把身体的每一部分往我手心里蹭，无知无觉地撒娇。我也在摸索，我和孟梨同时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摸索一段隐秘的关系。

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窄得看不见未来，只有阴暗的、躲也躲不开的情欲。

他要我教他接吻。孟梨微张着嘴，很湿很软的嘴唇，我就探索进去，起初只是新鲜，我观察我弟弟的反应，看见他眼睛浮起一层脆弱的泪光。不知道哪一刻，忽然我感觉到我弟弟的痴，我忘了我在教他，过度地投入。和我弟弟接吻是入迷的。

那个时候我尚未意识到自己正在把孟梨带入一段危险的情感中。

一个从小就失去母亲，紧接着又失去父亲的小孩，在渴望亲密关系的青春期喜欢上自己的哥哥，这样的感情里掺杂了浓重的亲情，他需要长辈的疼爱，而不是哥哥的爱情。我教坏了他，我把我弟弟变得不正常。

当时孟梨不要命地在我身上寻找安全感，弥补感情的一切空白，包括亲情，包括爱情。但哥哥和爱情，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是暧昧含糊的，不管落在哪一头，都会失控。

孟梨跪在门口流泪的时候，我看见他发红的眼圈，眼泪经过鼻头，鼻头也是红的，那种红是柔懦而瑟瑟发抖的，我猜他在风里冻了至少半宿，这时的拒绝对他来说十分残忍。

我清楚地看见自己手里有一把刀，我弟弟被迫要刮骨疗毒，从他流泪的眼睛里，我感觉到一种剧痛，不知道来自于他或是我自己。

3.

孟梨离家出走以后，连续一个月我在白雀荡和县城之间找他，每次徒劳无功地回到家时，我妈的脸上都流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对我说，不是亲生的，早晚都要跑。然后把“亲生的”推到我面前，我看着孙晏鸣，觉得他不像我弟弟，更像孟光辉的儿子。这一点和孟梨截然相反，孟梨是我养大的，他身上没有一丁点他父亲的影子。

我妈有心让孙晏鸣取代孟梨曾经的位置，那段时间他总是在我面前晃。傍晚我下班回家，孙晏鸣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木桌上抓耳挠腮地写作业。

    

小时候孟梨也坐在这里，最开始他好像有点怕我，我放学回去经常能看见他急匆匆收拾作业，把桌子空出来，就像是留给我的。我记得有一次他漏了一样东西，是一个桂花糖包，还是热的。我拿过去还给他，他好像不想接，一句话都没说。

孙晏鸣成绩不好，我曾经看见他蹲在墙角划火柴，销毁一张会让他挨打的试卷。我走进家门的时候，孙晏鸣表现得很紧张，就像藏了赃物的贼突然被搜身一样。我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估计他以后考不上高中。

    

人与人从出生那一刻就有了不公平，此后的公平就变得更难，我发现我对我的两个弟弟也是不公平的。

白天孙晏鸣在我眼前晃动，晚上孟梨的眼泪频繁地出现在我梦里。有时我梦见我找到他或者他回家了，醒来又想，他应该离开我。梦境和现实无休无止地重复这个矛盾。直到有一天，矛盾被抛到我面前。

孙晏鸣从小就顽劣，在孟梨走之后，他悄悄溜进孟梨的房间玩游戏，于是我把房门锁了起来。但孙晏鸣有用菜刀撬锁的本领，这是我不知道的。

那天我提早回家，忽然发现孟梨的房门虚掩着，有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情绪不由自主狠狠地波动了一下。推开门却看见另一幕：孙晏鸣坐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螺丝刀，手里握着一把老虎钳，正在专心致志地撬抽屉。孟梨从小用到大的存钱罐在孙晏鸣拉开抽屉的时候出现在我眼前。

此后每当想起这一刻，我就会联想到西边天幕的夕阳，那么火红、灿烂，又那么飞快地消逝。我打开存钱罐，看见了过期的火车票、字条，巨大的矛盾从梦境中掉落出来，就在我眼前，奇怪的是我什么也没有想。

傍晚时分我躺在孟梨的床上，见证了晚霞消散的整个过程，我看见夕阳缓缓移动，从床上移到地面，最后消失在窗沿外，远处的禾苗宁静地摇摆。这是我搬出这间屋子以前，常常看见的景象。

天完全黑下去。

    

当我恢复思考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这列火车上。

    

错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已经知道结果了：他离不开我，我丢不下他。

    

  40 我和我哥（下）    
     
“我不需要健康的爱情。”*

//

白雀荡村口的枣树在春天萌芽开花，我离开南汀同样是在春天。

汪春绿是我在南汀唯一需要告别的人。那前路茫茫、生不如死的两年，是她用那双细瘦的胳膊把我拖上了一条活路。现在我们互相陪伴的岁月到此为止了。

最后一次回筒子楼见到汪春绿，我买了香梨，想了想，又和当时的毛林一样买了两斤砂糖桔。汪春绿为我能回家感到高兴，她送给我一个瓷娃娃，杏脸桃腮，手里捧着一块金元宝。

初来乍到之时，我经常听毛林说那句“南汀遍地都是金子”，也曾经目睹他骗过许多真金子，金戒指、金耳环、金项链、金手镯……而我最后唯一捧在手里带回家的，却是这块假的金元宝。

三年的时光，重重叠叠的，好像都落在一块金元宝上面。

真金不会变，白雀荡却发生了许多变化：比如，通往打谷场的田埂边修了一条水泥路，比如被台风吹断的吊桥重新搭起来，变成了一座不再摇晃的铁桥，比如潘桂枝家的房子因为修桥和修路被拆除，搬到了别处。

最先发现我回家的是我的弟弟孙晏鸣。

我从前很讨厌孙晏鸣，因为他是吕新尧的亲弟弟，相形之下，我只是个冒牌货，可是现在我想通了。——孙晏鸣身上，一半流着孙月眉的血，一半流着孟光辉的血。那么，他的身体里也同时流着我和我哥的血。

孙晏鸣是我和吕新尧的血脉结合后在这人世间的延续。

当时我弟弟正在村口指挥着一群矮小瘦弱的男孩玩游戏，在那群男孩的衬托下，孙晏鸣看起来十分趾高气扬，就像是一只站在一群小鸡仔中间的小公鸡。然而他的嚣张气焰在看见吕新尧的那一刻“扑”地熄灭了，我弟弟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见了鬼。

孙晏鸣年幼的脸上出现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复杂表情，又是惊又是惧，又是悲又是喜。当他的目光从吕新尧转移到我身上，那些表情才统一起来，变成了呆滞，然后我听见他像公鸡打鸣一样大叫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迟疑地想起我是谁：“……孟梨？你怎么回来啦？”

    

吕新尧对他说：“叫哥哥。”

我弟弟嘴唇抖动了一下，指挥若定的神气一去不复返，脸色变得灰败而惨淡，他遣散了那群男孩，蔫头巴脑地跟在吕新尧后面，含糊地叫道：“大哥，二哥。”

孙晏鸣不敢问我为什么会回来，也不敢抢先跑回家给孙月眉通风报信，因此孙月眉见到吕新尧带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回来时，脸上的惊诧不加掩饰，她还没有来得及为儿子的归来感到高兴，就已经郁愤难平地大喊大叫起来：

    

“……你居然真的把他找回来了！”

吕新尧还没说什么，孙月眉又接着数落，好像有无限的委屈。

她说吕新尧偏心偏到胳肢窝里了，丢下她和孙晏鸣孤儿寡母，一走就是一年半载，结果不为别的，居然是为了一个王八蛋的儿子……这个世道简直没有天理啦，宠狗上灶，宠子不孝！

边说边抹泪，孙月眉拿发红的眼睛恨恨地睃我。

但吕新尧是一家之主，她拿他毫无办法。随着我哥年纪的增长，孙月眉不敢像从前一样对他撒泼放刁纠缠不休，她闹了几天分家之后，就闷声叮嘱我弟弟“家丑不可外扬”了。

然而我弟弟坚决不愿做一盏省油的灯，他很快就把家里的好戏传唱出去。孙晏鸣从前就经常对其他人说，吕新尧不是他亲哥。现在他掌握了更为确凿的证据——有关他偏心眼的大哥千里迢迢寻回他离家出走的王八蛋二哥的事迹。

扑朔迷离的身世令孙晏鸣品尝到了年少成名的风光，他在街头行走，经常能感受到四周向他投来悲悯的目光。

而另一种探究的目光也经常落在我和我哥身上。

离开白雀荡时，我十六岁，回来的时候不满二十。吕新尧要我重新回到高中念书，继续我的学业。我没有忤逆他，从小到大我都愿意为了我哥做任何事，学习只是其中最为微不足道的一件。

    

吕新尧搬回了我们从前共同居住的房间，晚上我写作业，他就在我旁边看书和用电脑，我猜他当时研究的东西和后来的创业有关。

我们两个一起生活并不需要很多钱，有钱丰衣足食，没钱就节衣缩食，反正过去十多年都是这样过的。不过我哥从十四岁开始就成长得比其他人更快，他过早地知道了柴米油盐的分量，过早成为了一家之主，所以想得比我多。虽然已经在县城里找到了新的工作，但他仍然同时在找另一条路。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我愿意当我哥忠心耿耿的跟屁虫。他也会给我奖励。

从前的存钱罐还在，吕新尧每天往里面扔一些零钱，这是嫖资，一元的硬币，每满一百个就做一次。有几次等不到一百个，可我想要，就求他，或者勾引他——用一条短裙。

（……）

我一边学习，一边在孙月眉眼皮底下和她儿子偷情。听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情带来的刺激和愉悦是双倍的，但偷东西的被人叫做贼，偷情也是贼。大约由于做贼心虚，我时常感到一种未知的恐惧。

我记得也是在那段时间，白雀荡发生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情。

故事的主角是梅青青。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这个白雀荡最漂亮的女人，没有嫁人，肚子却悄悄大了起来。这件事在白雀荡传得人尽皆知，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是谁搞大了梅青青的肚子。

    

因为梅青青曾经跟我哥好过，所以他们也猜是吕新尧。但我知道不是我哥。梅青青怀孕跟我哥有什么关系？只有我怀孕才跟他有关。

然而许多人对这个猜测深信不疑，因为在白雀荡，跟吕新尧年纪差不多的都已经成家了，就连当年跟在他身后的小吴都有了儿子。而吕新尧却一直没娶，梅青青也一直没嫁。村里的人笃定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这些风言风语当然也传到了孙月眉的耳朵里，孙月眉忧心忡忡，她认为这些谣言产生的根源是吕新尧的单身，如果我哥结婚了，就没有人会继续造谣了。

孙月眉不知道，她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吕新尧结婚，也永远见不到他生子。但她知道她儿子不结婚，一定跟我这个拖油瓶脱不了干系。

自从我跟我哥回到白雀荡，孙月眉就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虽然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时间也不长，但每次见到，孙月眉都会用眼睛剜我。她无法摆平吕新尧，难道还对付不了我吗？

有一天孙月眉趁我哥不在，闯进了我的房间。

这一次她没有剜我，而是心平气和地问我：“孟梨，你多大了？”

我告诉她后，她的脸上就有了一丝笑意，孙月眉继续温和地说：“你哥哥从你七岁开始，就一直照顾你，对你比对亲弟弟还好。我一直都说你是个乖孩子，比鸣鸣懂事，要他向你学习，现在你也这么大了，该替你哥想想了。他为什么不结婚，你知道吗？”

我没有说话。我害怕孙月眉的视线，她的眼神里仿佛藏着尖刀，将我看穿了。

孙月眉表现得很耐心，她语重心长地教导我，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也要知道分寸。

但我不懂这些道理，我的分寸就是活着，爱我哥。她让我劝吕新尧结婚，我告诉她，我哥不会结婚。

孙月眉被我激怒了，她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突然伸手掐住我，对我破口大骂，并把我死去多年的父亲孟光辉从墓地里刨出来一块骂了。

孙月眉说，孟光辉这个老王八死了都要留下一个王八羔子来折磨她，她现在认同了孙晏鸣对我的污蔑，逼问我是不是想强奸她儿子。

最后她朝我咆哮：“你们姓孟的能不能放过我们娘儿俩？”

照孙月眉的意思，孟光辉强奸了她，我又强奸她儿子——这话倒也没错，但我不同意强奸这个说法。三年前，我是强奸未遂，被吕新尧一脚踹开，三年后，我们是你情我愿。究竟谁不放过谁呢？

孙月眉最后看我的眼神令我久久不能忘。

如果我和我哥的关系真的被发现了怎么办？可是我们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怕呢？我想不明白。

    

我把这个问题告诉我哥，他没有回答，却反问我，如果错了呢？

我想了想，对他说，那我就自食其果。吕新尧就笑，又像漫不经心，又像调侃地逗我：“自食其果是什么果，不好吃呢？”

我说：“有毒我也吃。”

“为什么？”

    

“因为不吃会饿死呀。”

吕新尧不说话了，他掰开我的下颌，等我吐出舌头，他就衔住，咬进嘴里……我们都在自食其果，多汁的、绵绵的一枚红果，充满诱惑又令人战栗，必须小心翼翼地享受。

所幸这段惶惑不安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在家里呆了一年多以后，很快我就参加了高考。

在我高考结束的那一天，吕新尧送给我一个礼物。

    

我忘不了那一天，我哥带我穿过校门口拥挤的人群，我坐在车后座上，前方不是往常的回家的路。我问我哥我们去哪儿，他却说“回家”。

我跟着我哥进入一个陌生的小区，上楼，在门口他把钥匙给我，这时我忽然明白了，我望着我哥，有些发怔。

我从前就想，哪怕我哥留一个放垃圾的角落给我，只要不倒掉，我也愿意赖着不走，但他现在把整个家给我了。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

门打开的时候，吕新尧问：“新家，喜欢吗？”

我突然抱住我哥，跟他没命地接吻。我们从门口搡到墙上，又从墙面溜下来，滚到地上，就像在南汀的那一晚，野味街的尽头，吻出了茹毛饮血的滋味。

外面正是夕阳西下，渐变的天色和火红的霞光铺展在地面上，无边无际，无远弗届。我咬我哥的鼻钉，望进他的眼睛，仿佛人世是他眼中倒影，我在人间倒影里。

我也有礼物要送给我哥，是一首歌，淡淡的、醉迷迷的一曲，曾经在一片紫光里把三魂七魄勾得只剩一魄。祖母说，魂掉了，要叫魂，要收惊……我唱给他听：

    

那天你穿过逆流人潮

像风咀嚼一颗酸枣

又恰好经过我的眼角

    

……

歌名叫《酸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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